原創 | 文:景星夢筆
01、塵封的記憶
“老師再見!”
這天中午,當最后一個小朋友揮手離去后,阿美關上了門。
她是做家教的,閑暇之余,會拿起筆寫點文字自娛自樂。前些天,她回家抱來了以前寫的幾袋稿子,想著有時間就看看年輕時的自己都寫了些什么。
這會兒,她從書櫥里拖出袋子解開,一摞摞稿子,紙張都發黃、變脆了,許多還有輕微的黏連。
她小心地翻著,一篇題為《邂逅》的文稿撞入眼簾。
她一個字一個字讀著,每一個字依然像一根刺。
原來,這些刺一直都留在心底,只要輕輕一拉都是連血帶肉。
阿美的腦海里先是短暫的空白,接著所有封存的記憶全都侵襲而來,排山倒海勢不可擋。
這天是2018年12月18日,距離1985年10月18日已經整整過去了33年2個月。可是,一切恍若昨日。
剎車聲依然刺耳,手指的溫度依然留在掌心。
那天天色陰沉,鹿城雖然夏無酷暑,冬無嚴寒,但是陰冷籠罩著整個車廂。
這是一輛開往樂市的小面包車,阿美和阿奇十指相扣坐在第二排,下一站阿奇就要下車了,阿奇握緊了阿美的手,用只有倆人能聽到的分貝說:“就在這里下,好嗎?”
“然后呢?”阿美低著頭,嘴唇翕動。
“會有然后的。”阿奇聲音不高但語氣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阿美猶豫著,手一點一點往外抽,阿奇加緊握手力度,有那么一瞬間阿美的手停止了抽動,可是下一秒,阿美的手再次往外抽。
阿美的手最終滑出了阿奇的手心。直到阿奇下車,阿美都低著頭沒有看他,車門關上車子重新啟動,阿美禁不住抬起頭,目光穿透玻璃追隨阿奇的背影,看著他穿過馬路,朝一條小巷走去,在拐彎處阿奇停下來,轉過身,四目在空中拉扯。
阿奇在期待,期待啟動的面包車突然停下,車門突然打開,阿美下來向他奔來。這一刻,他會不顧一切,沖過去把阿美摟進懷里,帶著阿美離開。
“師傅,停車!”阿美差點沖口而出,又硬生生收回,咬著門牙把這幾個字碾碎在齒縫間,和著車廂里的冷風一點點吞進肚里。
窗外的田野、房舍快速倒退,石子路揚起的灰塵遮住了視線,小巷拐彎處阿奇的身影定格成永久的痛。
車廂里的阿美雙手抱肩,縮在座位上簌簌發抖。寒風裹著沙塵敲打在車窗上,發出聲聲“噼——啪”。
一天前,阿美遭遇了18年來的第一場地震,此刻,面對震后余災,阿美的內心依然聲嘶力竭:阿奇,為什么要讓我遇見你?遇見了,為什么你又不做個卑鄙的小人讓我恨你?因為恨一個人總比愛一個人要放得下!”
看著面包車絕塵而去,阿奇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心里一遍遍念叨:阿美,你終究還是有顧慮,女人都是現實的,你也不例外……
02、一見鐘情
1985年冬末,18歲的阿美因事來到鹿城。
靠海的鹿城素有“小香港”之稱。夜空下,繁星閃射;江面上,漁火點點。不時靠岸的輪船,汽笛聲聲,綿長而悠遠。對岸,鱗次櫛比的高樓,亮如白晝的街道車來人往,猶如流動的海市蜃樓。
坐在江邊長椅上的阿美看得如癡如醉。
“你不是本地人?”
阿美嚇了一跳,長椅的一頭隱在樹下,她沒注意那兒坐著人。
男人移到阿美身邊坐下,阿美本能地往一邊縮。見此,男人輕笑出聲,拿出工作證打開遞給阿美。
燈光下,阿美看到名字一欄寫著“朱阿奇?!?
“你姓朱!我也姓朱??!”阿美失聲而叫。
他鄉遇本家,兩人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交談中,阿美得知阿奇是采購員,兩人住的旅館僅一墻之隔。
見多識廣的阿奇健談、風趣、妙語連珠,阿美心里眼里全是崇拜和欽佩。不知不覺夜已深,兩人各回各旅館。
當夜,阿美就失眠了。睜眼閉眼全是阿奇的一言一行。
轉天,按照計劃阿美繞道樂城伯伯家后就得回家了。阿美想就這樣走了,腳卻不聽使喚往阿奇住的旅館走。
站在阿奇面前,阿美既窘又慌,口不擇言:“那個,我要去樂城了,跟你說聲?!?
“我今天也要回家一趟,三天后回來?!卑⑵嬲f。
“三天后我也要回來,這么巧?!卑⒚烂摽诙?。下一秒,臉就成了火燒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阿奇拿去阿美手上的包:“我先送你?!?
路上,兩人一前一后始終保持四五米距離。拉遠了,阿奇就停下來,笑著等阿美跟上來。
阿奇的牙齒很白很整齊,阿美眼睛一對上就心如鹿撞。
站在船頭,看著岸上揮手的阿奇,阿美第一次嘗到了“相見時難別亦難”的滋味。
第三天,阿美返回鹿城,住進了阿奇住的旅館。登記時,阿美小聲問服務員,朱阿奇有沒有住在這里。
服務員指著墻上的小黑板告訴阿美:“只要客人住在這里,名字都會登記在上面?!?
三天里,阿美一次次跑到服務臺前看小黑板,小黑板上的名字換了一批又一批,就是沒有“朱阿奇”。
阿美心痛如焚,決定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轉天一早,阿奇推門進來。被驚喜擊懵的阿美回過神來后,撲向阿奇帶著哭腔:“阿奇!我以為你騙我的?!?
阿奇張開雙臂接住阿美,兩人的臉疊在一起,阿美的唇觸到了阿奇的唇。
八十年代老師上生理衛生說到人體結構時,總是用“呵呵”帶過,男女同學坐一桌,中間用鋼筆劃出一條粗線,誰越過去就會遭到拳頭猛擊,村里的大人也告訴自己的子女,男人坐過的地方熱氣沒有散去時不能坐,坐了就會有小孩。
電光火石間,阿美反身撲回床上,羞得扯起被子蒙住頭。
阿奇輕笑出聲,告訴阿美,他的親戚出事了,擔心阿美等不到他,拍電報到阿美原來住的旅館,沒想到阿美住進了他住的旅館。
誤會消除,阿奇急匆匆趕回醫院。
直到天黑,阿奇才滿身疲憊回到旅館,邀請阿美去他房間坐一會,有話要跟阿美說。
03、二見情殤
阿奇一進房間就在找事做,先是脫下外套,覺得不妥又穿上。一會兒鼻尖冒汗,他又脫下。然后,拿了毛巾洗臉,洗完臉把毛巾掛在鐵絲上,又拿下來擦臉,如此反復幾回,最后捧了水泡腳。
臉盆里的雙腳不停地互相搓著,阿奇的雙手落在膝蓋上,時而握緊時而張開。
阿美在期待。
空氣里全是緊張。
“阿美,有男朋友了嗎?”
阿美沒想到期待到的是這句話。不禁又羞又惱,賭氣說:“有啊,兒子都跟你一樣高了。”
阿奇臉色一沉,語氣里壓抑著怒意:“這種玩笑不能開的?!?
隨即又緩過語氣解釋:“這種玩笑在我們那里是大忌,弄不好會出人命的?!?
阿美一聽,嚇壞了。顧不上委屈,忙不迭道歉。阿奇又反過來安慰她。
這句玩笑成了阿美日后揮之不去的心結。
接下來,阿奇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身穿迷彩服,手握沖鋒槍,帥氣逼人。
阿美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阿奇告訴她,說自己從小就被父母定了娃娃親,參加工作后結婚生子,兒女雙全,原以為一輩子就可以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下去,沒想到妻子卻背叛了他。
從看到照片開始,阿奇說什么,阿美就一個字都沒再聽到,只看到阿奇不停翕動的嘴唇。如果她能聽到阿奇后面的話,如果阿奇能在阿美平靜后再說一遍,這世上就又多了一對有緣終成眷屬的男女。
只可惜再沒有“如果”。
直到阿奇嘴唇不動了,阿美才站起來往門口走。
阿奇問:“阿美,你干嘛去?”
阿美語氣平靜:“屋里太悶,我去陽臺站一會。”
阿奇“哦”了一聲,提起熱水瓶給臉盆里加熱水,繼續泡腳。
走到門邊的阿美,伸手拉門,門還沒拉開,人已整個撲在門上嚎啕大哭。
阿奇赤腳跳起來,帶翻了洗腳盆,水流了一地。他從背后攬住阿美的肩,阿美回身揪住他的衣服,哭癱在他懷里。聲嘶力竭哀嚎:“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阿美不會再回鹿城,那么她也就不會像此刻這樣仿佛末日來臨。
阿奇眼眶猩紅,除了摟緊阿美一句話都說不出。
感受到阿奇身上的溫度,阿美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今生愿意為他而生也為他而死。
突然,阿美生生收住了哭聲,毅然推開阿奇,她深吸一口氣,用平淡的語氣說:“我們去喝酒?!?
“好。”阿奇領著阿美來到飯店。
酒入愁腸,阿美又失控地撲在桌上慟哭。
阿奇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04、三見死別
清晨,阿奇敲開門,阿美別過頭不讓阿奇看到自己腫脹的雙眼。
阿奇又去往醫院看親戚。
阿美和自己打起了架。
打到最后,阿美對自己說:“我不能去拆散他的家庭,我也做不到去傷害另一個女人?!?
阿美寫了一張紙條:阿奇,我走了,就當一切都沒發生。
把紙條塞進阿奇住的房間門縫里,阿美來到服務臺退房。
阿奇卻在這時回來了,大冬天頂著滿頭汗水,看見阿美說了句“我去洗把臉”。
清晨的鹿城街頭,白霜皚皚。阿美提著旅行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要趕在阿奇看到紙條前跳上船,這樣自己就不會反悔了。
看到紙條的阿奇,顧不上洗臉,朝著碼頭拔足追趕。
阿美買好船票回頭,看到了人群里的阿奇,她心里一哆嗦,鉆進售票室后面的廁所。直到輪船要開了,阿美才出來。放眼四周,已不見阿奇。
突然而至的失落讓她腳步踉蹌。
她低著頭往船艙走,一雙熟悉的白色旅游鞋擋在她面前。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巨大的狂喜讓阿美差點跌倒。
阿奇聲音嘶啞:“就這樣走了?”
“還能咋樣?”阿美哽咽。
“……”阿美指著船。
“我送你?!卑⑵鎮冗^頭望向江面。
阿美的眼里再次蒙上淚,恨不得摟著阿奇痛痛快快哭出來,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失態,想著昨夜自己還不受控制地亂哭,這會兒能忍住了,看來忍一忍也就能過去了,與其以后自責地痛苦一輩子,不如現在痛苦一陣子,阿美對自己說。
“親戚死了?!卑⑵嬲f,全身都是悲傷。
阿美身子一震,在心里對阿奇說:“我也死了?!?
海風獵獵,濁浪翻滾,輪船像一葉浮萍,隨波顛沛。
阿美和阿奇站在船頭,孤傲得猶如兩截折斷的桅桿。
一見鐘情是可遇不可求的,阿美是幸運的,她遇見了。她又是不幸的,她錯過了。
回到家的阿美像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慢慢恢復日常生活。從此,給阿奇寫信等信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撐。
86年5月的一天,阿美收到一封自稱是阿奇妻子的信。信中,阿奇妻子言辭懇切,請求阿美成全她。
不明就里的阿美為了讓她徹底安心,讓同學回了一封信,說自己出車禍身亡了。
女人拿著信對阿奇說:“以后你也別惦記了,人出車禍死了?!?
從此,兩人天各一方,杳無音信。
05、四見遺夢
四年后,阿美身不由己走進一段婚姻,但是,除了責任和良心,她再也不會動心,她的愛已長眠在18歲那年?;楹髢赡?,阿美有了一個兒子,她給兒子取名阿奇,那一瞬間,她心頭一凜,當年玩笑留下的心結自此糾纏著她。
兒子兩歲時,阿美終于擺脫了這場婚姻。又過了四年,阿美再去鹿城。當年的公交站臺拓寬成了馬路。工農兵旅館已建成摩天大樓,成為工農兵賓館。
樓頂斜射過來的陽光刺痛了阿美的眼,她的眼前蒙上一層霧,霧里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從門口朝這邊走來。
現實不是電視劇,阿美掏出紙巾捂住臉,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轉過身往回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來時,她看不到身后的影子,回時,她看到了身前的影子。
不管她看到看不到,阿奇都像那影子隨影隨行。
愛和被愛都是一種傷害,只是,殘忍的人,選擇傷害別人,善良的人,選擇傷害自己。
此刻,時隔33年,阿美看著當年留下的書稿,下了決心要把阿奇找到。
可是茫茫人海,上哪去找?當初留下的通信地址是阿奇的單位,那單位早已不復存在。唯一的信息就是名字,可又不能堂而皇之去找,怕給阿奇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但心結不解,此生難安。
阿美用“六人定律”,通過朋友,朋友再通過朋友……終于得到了一個同名同姓的人電話。
她把電話輸進微信搜索,跳出一個人的全身照。
阿美把照片截圖下來,放大放大再放大,細細地辨認著,尋找曾經的熟悉。終于,她找到了屬于阿奇的唇形和神情。一個人什么都會改變,但唇形和神情是不會改變的。
可當思念可能觸手可握時,阿美膽怯了,如果不是阿奇,怕失望;如果是,又該怎么辦?
糾結了一天,阿美在凌晨三點加了這個電話的微信,在留言上寫下一行字:我是阿美,你是鹿城的阿奇嗎?
捧著手機睜眼到天亮。
可是,頭像上的人沒有絲毫動靜。
阿美拿出硬幣合在掌心念念有詞:如果是阿奇,數字在上;不是,數字在下。
松開手,硬幣跌落在桌上,阿美的心“噗噗”亂跳。
睜開眼:數字在上!
“阿奇!真的是你!為什么沒有回音?是把我忘了還是怕有詐?”
再次把硬幣團在手心念念有詞:阿奇會回我嗎?會,數字在上;不會,數字在下。
“當!”硬幣重重落在桌上。
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看。
起碼等待還有希望。
她又發了一條短信給這個號碼:千萬別誤會,我找你的目的只是想解開一個心結,如果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或者是我要找的人卻打擾了你,請你見諒!
信息如泥牛入海。
下午四點,手機響起了微信提示音,是好友添加請求,附著一行字:是的,我是阿奇,你是仙城的阿美嗎?
阿美身子一震,差點摔倒。
下一秒,電話打進來了。
大街上,阿美怕自己失態,摁斷電話。
剩下的路,幾乎是狂奔而去。
06、五見成憶
沖進屋里,阿美點開微信視頻。
或許是幸福來得太突然,看著視頻里的阿奇,阿美始終在傻笑,嘴巴合也合不攏。
盡管歲月催老了各自的容顏,但是聲音和神情還是當年的阿奇,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樣子,明亮又溫暖。
時間沒有讓彼此疏遠,歲月沒有沉淀以往的情愫,一切都仿佛剛剛發生,牽掛依然,甜蜜依然,心跳依然,還多了一股親情,一股坦然。
從認識到離開,她和阿奇在一起的時間不到十個小時??墒?,這十個小時,她說了33年也沒有說完。一段視頻通話又怎說得完?阿美不需要說完,只要知道阿奇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就行。
阿奇說收到車禍喪生的信后,他就辭職去了東北開公司,在那邊一呆就是幾十年,后來又回老家重新走上工作崗位,前年退休后在自己家里開了酒店、賓館,一雙兒女都已成家立業,有了孫子。
他的女兒原本是一個孤兒,生下只有幾天,父親意外死亡,母親失蹤,他把這個女嬰抱回來悉心撫養,現在已經結婚生子的女兒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只是阿奇當時沒有告訴阿美,他為女兒取得名字也叫“阿美?!卑⒚酪矝]有告訴阿奇,她給兒子取得名字叫“阿奇?!?
阿美心里又欣慰又失落,欣慰的是阿奇現在過得很好,郁結在心頭幾十年的心結終于解開了;失落的是這一放棄就是一生,而當初以為放棄的只是一段感情。
阿美問他:“如果當年我跟你走了,你會怎么做?”這個問題一直糾結著她。
“離婚。”阿奇說的很干脆。
“當時,你為什么不說?”阿美幾乎要窒息,只要他說出來,她肯定會義無反顧地跟他走。
“我說了,是你沒聽。”阿奇說。
阿美一時語塞。
“后悔嗎?”視頻里的阿奇眉毛輕輕一挑
“后悔!”阿美認真地點著頭。
“可是世上沒有后悔藥了,現在我們都老了?!卑⑵娴某林毓甑臍q月,穿透屏幕砸在心坎上,阿美一陣頭暈。
“是沒有后悔藥了,只是這跟老是兩回事,感情跟年齡沒關系,愛情也不是年輕人的專利。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闡述自己的觀點,當然沒有私心是假的。你過得好,我發自內心欣慰,我不妒忌,一點都沒有,我只是難過,難過這一放棄就是一生?!?
此時,無言成了最好的交流。
轉天一早,阿奇發來一個視頻。
阿美迫不及待地打開,憂傷、無奈的旋律在空氣里擴散:
莫為春夢空陶醉
春夢一去難追回
不要陶醉夢境美
醒來夢也碎
夜幕又輕輕低垂
我不想和你夢中相依偎
只因為春夢雖甜
只能回味
只能回味
往事難追回
……
是的,一切都難追憶,一切都只能回味。
淚,一串一串順著阿美的臉頰滾落。
“阿美,余生還長,找個人好好相伴,日后,你我兄妹相稱?!?
淚眼朦朧中,阿美打下了四個字:哥,我知道。
點下“發送”,阿美早已泣不成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