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談《紅樓夢》的書很多,這一本依然很有價值。”這是當當網上讀者對《醉里挑燈看紅樓》一書的點評。
作者劉曉蕾說,對于《紅樓夢》,“有人看見緋聞,有人看見富貴,有人看見命運,我更愿意讓自己看見愛、美和自由。”她說,年輕時讀《紅樓夢》,總覺得是在讀別人的故事,隔岸觀火;隨著年齡的增長,卻發現這故事原是自己的,是蕓蕓眾生的,《紅樓夢》寫盡了中國人和中國生活。
源自“閑話紅樓”
潘向黎(上海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醉里挑燈看紅樓》源自劉曉蕾在《文匯報》開設的“閑話紅樓”專欄,我是專欄的責任編輯。很多出版社打電話給我說想出這本書,最后“許”了北京三聯書店。
劉曉蕾(北京理工大學教師、《醉里挑燈看紅樓》作者):2003年,我在南京大學中文系讀博士,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畢業后去了北京理工大學。我會在微信朋友圈偶爾發些讀《紅樓夢》《金瓶梅》的感想,潘向黎老師看到后就跟我約稿。第一次約稿記得是2014年的5月,她微信我說,你寫篇稿子,把西門慶和寶玉做個比較。在她的鼓勵下,我寫了第一篇,從第二篇開始,她就說給我開個“閑話紅樓”的專欄。開專欄蠻辛苦的,因為我沒有養成好的寫作習慣,產量很不穩定。她會突然給我發紅包,或者發首歌,我懂她這是在催稿。在這種軟硬兼施之下,專欄終于順利完成了,這本書終于出版了。
潘向黎:聊紅樓需要一個切入口。不如我來問問大家,如果你是一位男士,可以在紅樓所有的女性中,挑選一位作為妻子,你會選誰?
陸明(作家):我會選晴雯,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1987版《紅樓夢》里扮演晴雯的演員非常好看,給當時年僅十幾歲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著里對她的描寫也很好看。另外,晴雯會補衣服,一個女孩愿意為你補衣服,這是比較難得的。
潘向黎:我從沒想過選薛寶釵。我和很多男士討論過,他們中很多人喜歡薛寶釵,覺得她踏實、完美,挑不出毛病。我卻覺得和這種類型的人過一輩子會很無趣。
年輕的時候,我的選擇是林黛玉,我覺得她會給她的愛人帶來整個世界,是可以把粗茶淡飯的日子過得依然有詩、有畫的。
但現在我不會選黛玉,因為我發現黛玉不可能適合很多人,只能是賈寶玉一個人的好妻子。其他人娶了她都會是一場災難,因為她在精神上有著非常高的要求。
我會向男士們推薦探春、湘云這樣的女子。我喜歡探春身上的大氣、敞亮,且具很強的務實能力,用現在的話說,很有“女王范”。湘云很明快,笑點特別低,隨時隨地可以高興起來,和湘云一起生活,快樂指數會很高。
王熙鳳真的是實干家
劉曉蕾:我會選王熙鳳。王熙鳳和薛寶釵不一樣,《紅樓夢》第27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中,寶釵撲蝶時聽到滴翠亭兩個丫鬟說話,一個是墜兒,一個是小紅,說一些不太能給別人聽到的話,薛寶釵聽出其中一個是怡紅院的小紅,第一反應是這丫頭刁鉆古怪,品行不好,她就使計讓黛玉背了鍋。
再看王熙鳳。她喊人來幫忙時,小紅抓緊機會湊了上去,而且把事情辦得相當漂亮。她回復王熙鳳的那段話很長,這個奶奶、那個奶奶的,一般人聽都聽糊涂了。王熙鳳聽了很開心,覺得這孩子不錯,有能力。我也喜歡口齒伶俐的人,不喜歡說話像蚊子哼哼的人。從此以后,小紅就當了王熙鳳的貼身秘書,而她原來是怡紅院里最低等的,端茶倒水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掃地、抬水、喂鳥。
對待同一個丫鬟,寶釵妄自評判,王熙鳳卻破格提拔,我覺得王熙鳳很善于發現別人的優點,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邢岫煙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邢夫人很糟糕,王熙鳳很看不上她,但邢岫煙人不錯,王熙鳳就對她額外照顧。在秦可卿的葬禮上,寶玉騎在馬上,王熙鳳擔心寶玉有什么閃失,就說:寶兄弟別猴在馬上,你如女兒一樣的人品。寶玉就喜歡這樣說他,說明王熙鳳真的很懂人心。
王熙鳳比薛寶釵更具現代性的一點還在于,王熙鳳很open(開放),不會動不動拿道德的尺子去量別人。《紅樓夢》里很多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比如襲人,自己怎么做都行,聽到寶玉對黛玉說點什么,就說以后定有“不才”之事。還有王夫人,把晴雯攆出去,其實晴雯沒做錯什么,只不過日常生活形象上不符合王夫人的要求。
還有一點,王熙鳳真的是實干家,非常能做事。她協理寧國府,一件件事做得非常從容,大事小事都沒落下。很多人,如果像王熙鳳那樣做這么多事的話,可能就顯得特別累,似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但王熙鳳讓人感覺她十分力氣才用了八分而已。
有人覺得,第56回大觀園改革的時候薛寶釵也蠻厲害的,但她那種厲害是做人的厲害,不是王熙鳳、探春那種做事的厲害。當然,探春比王熙鳳更厲害,因為探春有文化,王熙鳳沒有文化,做事情不太有情懷,而是憑著天生的果斷、后天的磨煉去做,而且有權就霸道。探春對于權力是謹慎的,林黛玉贊許說,三姑娘是個乖人,要換了別人早就作威作福起來了。
有些人不喜歡探春對自己母親比較涼薄,有些人覺得王熙鳳有點可怕。她們都是內心強大的人,普通人總是對內心強大的人有種恐懼感。《飄》的主人公郝思嘉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淑女。
找不出一個討厭的人
劉曉蕾:要欣賞有用之人,也要懂得無用之人,比如寶玉、黛玉、香菱。12歲時讀《紅樓夢》,讀到香菱學詩、黛玉葬花、寶玉痛倒,都忽略過去了,上大學后又翻了一遍,還是沒覺得黛玉葬花、寶玉痛倒有什么。直到那么一天,我讀著讀著突然掉眼淚了,我覺得這兩個人物、這兩個情節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都是閃亮的、絕無僅有的。這是兩個人覺悟的時刻:黛玉說“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她在叩問生命的意義。寶玉聽到后,一下子懂得了她的悲傷,所以痛倒在山坡上。
這是哲學上的覺悟,他們從此決定要好好地愛該愛的人、值得愛的人,寶玉和黛玉其實屬于那種咬定目標、從不改變的人,最后寶玉出家,并不是一種自我放棄,而是一種對美好的銘記。當一切成空,唯有愛和美是永遠不朽的。
潘向黎:忍不住要為這句話鼓掌。第二個問題,《紅樓夢》里的人物,你最討厭誰?
陸明:我的第一反應,男的是薛蟠、女的是襲人,但轉念一想,我覺得他們其實是兩個可憐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也成立,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或許這就是《紅樓夢》厲害的地方——你很難從中找出一個真正讓你討厭的人,每個人都有可以被理解之處。
《水滸傳》也有復雜的人物形象,比如林沖,可是聚光燈只打在幾個主角身上,把他們寫得比較復雜,其他人就很扁平。
劉曉蕾:《紅樓夢》和《金瓶梅》可以相提并論,《水滸傳》則完全不可以,我可以輕易說出我討厭的《水滸傳》人物——武松。大家都討厭陸謙,卻都喜歡武松,可我討厭武松。
潘金蓮是個非常漂亮的女性,張大戶把她嫁給武大郎,是出于一種變態心理,自己得不到的就要把她毀掉。當武松來到武大郎家時,潘金蓮對他動心也是正常的。她一連喊了十幾聲叔叔,問叔叔外面可有家眷,沒有就搬過來住吧。武松看到妖嬈的嫂子就低下頭,卻當晚就搬了過去。頭一個多月里,潘金蓮表現得特別賢淑,這期間,武松還送給潘金蓮一匹布,以表謝意。一個多月后,武松踏雪而來,潘金蓮激動了,借著酒勁,要武松喝半盞殘酒。武松沒有任何過渡,直接撕破臉,說我認得嫂子,但拳頭不認嫂子,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會做豬狗不如的事情,讓潘金蓮無地自容。
陸明: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婉拒。
劉曉蕾:婉拒是個很好的詞,我們一般人都會選擇婉拒。武松先是放任潘金蓮的情欲一路高漲,然后沒有婉拒,直接翻桌子。這不是情商低,是一種殘忍。武松把張都監一家15口全殺了,殺到半截怎么砍不下去了,月光一照,刀都卷刃了,非常殘忍,而這份殘忍,一直包裹在英雄的皮囊之下而被很多人忽略了。
武松不如寶玉,寶玉對人、對生命是非常尊重的,連對劉姥姥都很尊重,雖然他說結了婚的女人很討厭。(顧學文 整理)
(刊于2019年11月9日解放日報讀書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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