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10 【 塞外隨筆 】

命運之輪

/ 蘇 莉（創作談）

想寫火車，由來已久。不知道從哪個角度表達，一直都沒有動筆。直到我讀到李以亮翻譯的亞當·扎加耶夫斯基的詩歌《鐵皮火車》，忽然被擊中：

鐵皮火車停在一個小站

有一陣一動不動。

門砰然關上，鋪路石踩在腳下，

有人道著永別。

一只手套墜下，日影轉暗。

門再次重重關上，聲音更響，

鐵皮火車緩緩啟動，

仿佛十九世紀消失在霧中。

也許我活得有點久了，漫漫人生之路忽然如徐徐行進的火車一般，從童年開啟，像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劃過，走過了少年、青年、中年，經歷了種種傷別離、喜相逢，有些人如中途上車的旅客來到我們身邊，帶來歡笑或是難過，也有令人生厭的惡緣，讓我們期待這樣的相伴快些結束。到了他們該下車或是轉車的時候，他們轉身離開，留下我們在自己命定的火車上繼續前行。前塵往事漸漸在火車行進中灰飛煙滅，化作虛空，當年糾結甚至曾經為之痛苦的心越來越孤獨，或許再沒有人與我們分享當時的種種，一切都無法復原了。

這個時候我感謝文字，文字里藏著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原鄉。用文字一點一點地從我們的肉身里把那些往事復原，重現昔日光彩的確是一個神圣的時刻。我在記述這些過往的時候，記憶一點一點恢復著，細節一點一點露出光亮，用余華的一句話來說，那的確是“溫暖而百感交集的旅程”。

這半生與火車糾纏已久?；疖嚿系纳x與死別往往如刻刀，深深地留下劃痕，即便不再提及，那傷口永遠都在那里。我們就是這樣帶著滿身隱秘的疼痛繼續著我們的旅程。有的可言說有的不可以。

火車就是我們的命運，它的命運之輪強大無比，幾乎不會偏離自己的軌道，我在回頭望向過去的時候發現很多事情的端倪其實早就顯現，只是當時我無法認清，只是懵懂中被命運之輪裹挾著前進。有些人來到我們身邊是有著特別意義的，他們在塑造我們當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有些以好人出現有些以小人的面目出現，因為他們種種施加給我們的影響，讓我們改變了很多，這是在走過這段旅程之后才會覺知的。

人過中年知道很多事情無法挽回，只需要珍惜我們的記憶。只有記得，那些刻骨銘心的時刻才一直存在我們的生命里，記憶才是我們對抗虛妄的武器。

或許將來的某一天，我也將無力登上火車的臺階了，那么就到了我這千瘡百孔、穿過歲月的火車該停下來的時辰。希望我停下之前給女兒留下了足夠多的陪伴，足夠多的溫暖記憶。所幸我還有力氣寫下火車的樣子，把我的人生留在文字里，把我生命的訊息留在了文字里?；蛟S將來她會在這里找到她的母親。

刊于《草原》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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