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詩一會 · 037
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1912-1991），法國著名猶太裔詩人、作家、哲學家
埃德蒙·雅貝斯是法國二戰后最具代表性的詩人和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以獨特的結構和思想性著稱，其中，長達十五卷本的“問題之書系列”影響最為深遠。雅貝斯擅長在書中穿插運用箴言、對話和散文體詩歌等多種形式，探索人類的身份與書寫之間的關系。正如美國作家保羅·奧斯特所言，雅貝斯最大的特點是“以一種象征性，隱喻性和難以捉摸的形式寫作”，這種特殊的文體使他成為了一名既令人耳目一新又難以被歸類的作家。另一方面，身為猶太人，雅貝斯在作品中對猶太文化傳統的繼承與反思也為莫里斯·布朗肖、雅克·德里達和加布里埃爾·布努爾等一批哲學家帶來了思想的啟迪。
事實上，雅貝斯在后現代文學中的影響力與其猶太身份有著緊密的關聯。在創作“問題之書系列”之前，雅貝斯更多受到超現實主義詩人的影響，以創作傳統詩歌作為主要方向。然而，1956年爆發的蘇伊士運河危機使他被迫離開故鄉埃及，舉家移居法國。這場流亡的經歷讓雅貝斯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猶太人身份，繼而引向對人類境況的思考。在1959年出版第一部詩集《我構筑我的家園》以及后來的哲學隨筆集《問題之書》《相似之書》《界限之書》等作品中，雅貝斯逐漸從單純的寫作詩歌轉變為在詩歌與格言之間徘徊，試圖以一種碎片式、非線性且充滿不確定性的語言書寫不可言說的死亡、虛無與沉默。
在《問題之書》中，雅貝斯如此寫道：“我已經說過做猶太人的艱難，這與寫作的艱辛是一回事”。在逝世前一年，雅貝斯將自己近50年的詩歌集結出版，命名為《門檻·沙》。從中，人們不難看到詩人通過寫作探索生命意識的努力。在雅貝斯看來，一個詞往往具有一種意思，而由此又可以得出第二種意思，再得出第三種意思……“如此一來，我們意識到我們仍處在詞語的門檻”。在被說出的詞語內部，仍留有不被說出的“沉默”，這正是書寫令人著迷之處，也是身為作家的使命——在一個單獨的詞中窮盡詞語的一切意思。
日前，雅貝斯的詩歌全集《門檻·沙》已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譯介出版，經授權，界面文化（ID: BooksAndFun）從中選取部分篇目，以饗讀者。
《門檻·沙：埃德蒙·雅貝斯詩全集》
[法] 埃德蒙·雅貝斯 著 劉楠祺 趙四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9-10
為失去的一天而歌
白天落下
像一聲熟透的哭喊。
我不喜歡哭喊。
白天落下
像一枚熟透的太陽。
我不喜歡黑夜。
這一天燃燒在
我的憂傷中。
白天落下
像一只老去的鳥。
我不喜歡大地。
白天落下
像一個古老的夢。
我不喜歡大海。
那在眼睛里
死去的這一天。
白天落
在半道上。
沒人將它拾起。
陌生女人之歌
她倚樹
而立。
她周身赤裸。
她是樹的性。
她在等那個男人
而世界就要從
他們的愛中誕生。
她神色蒼白。
她即是愛情。
而男人吹進她耳中
一串他兄弟們的名字。
她已死
而男人還在述說。
陌生男人之歌
我在尋找
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從我開始找尋他
他便再也絕不是我自己。
他是否有我的眼睛，我的手
和所有那些像是時間之
海難漂浮物的思緒?
有著一千場海難的季節，
海已不再是海，
而是冰冷的水墓園。
還會走得更遠，誰知道它會怎樣繼續?
一個小女孩倒退著唱歌
并在夜間統治樹林，
她是牧羊女，她在羊群中。
從鹽粒上絞掉干渴吧
沒有可飲之物以解渴。
像我一樣無處存身的
一整個世界，連同它的石頭
皆傷心欲絕。
為燕子歸來而歌
如果我抓住你的雙臂
將它一分為四
你就會有四條手臂
假定你是四個
國王
和四個
王后
四種快樂
和四種
痛苦。
如果我捉住你的嘴
將它一分為四
你就會有四張嘴
假定你是四面
湖泊
和四輪
明月
四座花園
和四顆
李子。
如果我抓住你的心
將它一分為四
你就會有四顆心
要是你打破了四個
蜂巢
和四支
環舞
四只水罐
和四個
世界。
為一個死去的女丐而歌
巖洞深處，
有個女人發現了她的笑
但是沒有面包。
她沒有足夠的笑
買來面包。
沒有足夠的笑
偷來面包。
也沒有足夠的笑
逃離厄運。
巖洞深處，
女孩們笑聲回蕩。
可要扶起一個倒地的女人
卻還不夠響亮。
要喚醒一個無地安身的女友
還不夠響亮。
要復活一個死去的女人，
還不夠響亮。
為兩種笑而歌
笑聲在水里。你知道它做了什么？它讓水開懷大笑。它洗得可仔細了，所以它能讓那些既沒水也沒肥皂只有虱子在頭發里的倒霉的笑丟臉。這笑是全白的。你可能會說那是一只被馴服的螃蟹。它動了動它的頭——我想這意思是“你好”。它波動著它的手——我想這是在說“回見”。它試圖讓我閉上眼睛因為它害羞。別指望我會對這笑生氣。從前有一次它已經快淹死了。
為一種時下的哲學而歌
三只情同手足的鵝
在天空尋找墓穴。
“我累”，第一只說。
“我累”，第二只說。
三只肥而丑的鵝
在草地上耍玩世界。
“我累”，第三只說。
坐在自己的蛋上，
三只鵝防著一頭牛。
“我要獨自去看好上帝”，
第一只說。
“我要扮天使逗他開心”，
第二只說。
兩只令人驚嘆的鵝
猝然倒下。
“我要像它們那樣”，第三只說。
“我要瀆神到末日。”
本文詩歌部分選自《門檻·沙：埃德蒙·雅貝斯詩全集》一書，經出版社授權發布。按語寫作/編輯：陳佳靖，未經“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