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說過:“在個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讓自己更為有效地燃燒,哪怕只是一丁點,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質,也是活著一事的隱喻?!边@位寫過《挪威的森林》、《海邊的卡夫卡》,屢次與諾貝爾文學獎失之交臂的日本作家,從1982年秋天起,每年都要跑一次42公里的全程馬拉松。
戴朝光是村上春樹的擁躉,他喜歡讀村上寫的《當我跑步時我談些什么》,書中那些談波士頓馬拉松和紐約馬拉松的橋段,讓他記憶深刻。
今年32歲的戴朝光年輕帥氣,小時候家住北京西單,后來又搬到東邊的朝陽居住。他從小愛好運動,在讀大學時跑過半馬,畢業后到華夏幸福工作。機緣湊巧,戴朝光的愛人在德國讀書、工作,他也因此有了一段不同尋常的海外跑經歷。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中國向世界開放,與許多國內馬拉松跑者一樣,戴朝光從中國跑向世界,和世界頂尖選手相匯在世界馬拉松六大滿貫賽。
戴朝光說,“我開始跑馬拉松,為的是堅持做一件事,看看我能堅持多久。慢慢地,當你融入到馬拉松這項運動中,你的生活會因之改變?!?
村上春樹從跑步中悟出了寫作真諦,馬拉松讓戴朝光認識到自我局限。而突破這種局限,仿佛點燃了庸常生活中的生命之光,令他無比快樂,也深深著迷。
2016年9月25日。柏林馬拉松。
這是戴朝光參加世界六大滿貫賽的第一站。
戴朝光剛新婚不久,妻子在德國法蘭克福工作,到柏林參賽算是近水樓臺。
年初,戴朝光全馬才跑進4小時,到了5月份,他加入“光明樂跑”北京跑團,拜總教頭田玉橋為師,開始馬拉松系統訓練。每周二、四,他在北京化工大學體育場上夜訓,周日再和伙伴們跑一次30公里長距離。8月28日,他參加了首屆哈爾濱馬拉松,完賽成績3小時06分。
柏林馬拉松創立于1974年,號稱是“世界上最快的馬拉松賽道”,誕生過諸多世界冠軍。這條賽道相對平坦筆直,橫跨東西柏林,沿途經過卡爾·馬克思大道、威廉皇帝紀念教堂、波茨坦廣場等地標性景點,終點設在勃蘭登堡門。
雖有愛人在身邊陪伴,賽前一晚,戴朝光還是失眠了。師傅田玉橋曾在跨洋電話里叮囑他,比賽時一定要放松,不要只為成績跑,要手中有劍、心中無劍,盡力去跑就行了。
9月25日9點15分,柏林馬拉松鳴槍開跑。世界各國參賽者有4萬多人,戴朝光排在D區靠后,因為高手林立,周圍選手起跑的速度都很快,他也被帶著跑快了。前10公里配速410,比原計劃快了5秒,10公里之后,他才逐步回到415配速。
戴朝光年輕氣盛,一路跑到36公里,結果“撞墻”了,心率陡升,腿重似鉛。柏林的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戴朝光的配速掉到5分多,他拼命堅持到最后,穿過勃蘭登堡門抵達終點,完賽成績是3小時01分。
2016年的柏林馬拉松,埃塞俄比亞選手貝克勒在與肯尼亞選手基普桑的你追我趕中,反敗為勝,在通過最后一個飲水站后,貝克勒輕松甩掉了對手,以2小時3分3秒的成績奪冠。
柏林民眾對馬拉松的熱情,讓戴朝光印象深刻:“你跑過時,會有路邊觀眾為你加油,伸手與你擊掌鼓勵”。他看到,每隔一公里會有各式樂隊路邊演奏,比賽日的柏林沉浸在一派節日PARTY氣氛中。
勃蘭登堡門頂部是勝利女神維多利亞銅制雕像,勝利女神手持帶有橡樹花環的權杖,乘坐四馬戰車。而花環上,站立著一只展翅的鷹。戴朝光覺得,他就是一只雛鷹,奔跑在賽道上,渴望著鷹擊長空。
2017年2月26日。東京馬拉松。
戴朝光的第二場世界大滿貫賽。
在柏林馬拉松一周后,戴朝光又跑了科隆馬拉松。訓練強度大、頻繁參賽,造成了身體損傷,戴朝光患上了髂脛束磨擦綜合癥,整個冬天膝蓋無法彎曲,脹疼不已。
東京馬拉松始辦于2007年,是世界六大滿貫賽中歷史最年輕的。比賽一路經過東京站、銀座、東京塔、日本橋、淺草寺,終點設在皇居。而皇居南側的二重橋,是各國游客必到的打卡景點。
早就聽說東馬的賽事服務世界一流,一走進博覽會的戴朝光,依然為眼前的景象所驚呆:志愿者衣服上印著各國語言,他看到一個穿著中文衫的日本女孩子,上去一問果然會說中國話;博覽會場館地上,賽事包分區挨個碼齊,就像在停車場找車,照著號碼很容易找到你的賽事包。賽前賽中賽后的一切,周到而細致。
2月底的東京,氣溫偏低,戴朝光穿了長袖長褲的比賽服,在A區開跑。日本本土的馬拉松選手水平很高,鳴槍后一擁而出,戴朝光的身前身后,幾乎都是亞洲面孔。
因為有所顧忌,戴朝光不敢跑得太快,前20公里配速430。半程過后,他的左腿膝蓋外側疼痛襲來,一時難忍。有那么一刻,戴朝光心中百轉千回,想到放棄又心不甘。他知道,一旦停下來走,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計劃配速。
戴朝光咬緊牙關,稍稍把配速降了降,待膝蓋疼痛緩解了,再慢慢把速度找回來。天遂人愿,東京街頭的穿堂風,剛才還有五六級大,突然之間風停了,太陽出來了,戴朝光感到渾身暖和,腳下也有勁了。
讓選手們倍感溫暖的,還有賽道兩邊的東京民眾。里外三層的觀眾,幾乎是從賽道起點一直排到終點,淺草大鼓,邊唱邊跳,一路上“私補”食品琳瑯滿目,仿佛是一桌美食盛宴。辣瞎眼的是,賽道上始終一塵不染,一些志愿者手拿垃圾袋,看到選手扔掉水瓶子,馬上揀起來。
戴朝光的東馬完賽成績為3小時16分,不甚理想,但他自己很滿意,畢竟身上有傷。那一年的東馬,在上一年柏林馬拉松折戟的肯尼亞選手基普桑得償所愿,以2小時3分58秒的成績奪得男子組冠軍。
東京馬拉松被譽為世界上最安全的馬拉松賽事。每隔一公里不到,就會有志愿者攜帶心臟除顫儀在路邊待命;賽道上還有騎自行車的移動救生員,以及身穿特殊馬甲的醫生“混跡”于參賽隊伍,與選手們一起跑步,對意外情況隨時響應。
東京馬拉松的志愿者,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TEAM SMILE。微笑掛在所有志愿者臉上,也讓戴朝光明白了一個道理:馬拉松比賽,既比成績也比服務,那才是賽事魅力所在。
2017年10月8日。芝加哥馬拉松。
戴朝光世界六大滿貫賽的第三站。
這是戴朝光第一次踏上美利堅,他和愛人先到紐約玩了四天,再到芝加哥參賽。與飛速發展的中國相比,美國大城市并沒有他想像中那么現代化,甚至算不上“高大上”。
創始于1977年的芝加哥馬拉松是一條環形賽道,平坦如鏡,起終點都設在密西根湖畔的格蘭特公園,選手們途中將穿越29個社區。
芝加哥又名“風城”,賽前一晚果然天氣惡劣,刮風下雨。第二天很早起床,戴朝光卻發現,窗外已雨過天晴,一派風和日麗。
美國東部時間10月8日上午8點起跑,開始5公里賽程,GPS信號不好,習慣每隔一公里看下手表計速的戴朝光有點懵,“真不如咱們的華為靠譜”,管不了什么配速了,只能憑感覺跑。芝馬提示牌上面寫的是英里數,他一邊跑一邊在心里換算成公里數,一時真不習慣。
芝加哥華人團體眾多,芝馬34公里處要經過唐人街。跑過孫中山先生“天下為公”紅色牌坊,戴朝光看到了一幕令人震撼的場面:兩邊店鋪人群是“紅色海洋”,五星紅旗或掛或舉,華僑舞獅隊在路邊表演,鑼鼓喧天,讓他仿佛來到了中國人自己的比賽主場。
戴朝光參賽服上自己印了China(中國),唐人街上,不停地有華僑用蹩腳普通話大喊“加油”,這一刻,在離北京天安門的萬里之外,兩腿已麻木的戴朝光十分激動,“都是親人??!”
每一場海外賽,戴朝光的愛人都會在終點前等著他,遠遠的,他聽到“朝光加油!”那句熟悉的聲音,跑馬經受的所有的苦,都化作了他心中的甜蜜。戴朝光PB了,完賽成績是2小時48分,那場比賽,美國人蓋倫·魯普以2小時9分20秒的成績奪得男子組冠軍。
美國人熱愛運動,比賽那一周,芝加哥處處烙上了馬拉松印記。戴朝光拿著完賽獎牌去市中心的耐克旗艦店刻章,進到店里,氣氛只能用“熾熱”來形容,他感到是登上了領獎臺,店員們把每位選手當英雄,上來擁抱擊掌。街道上、地鐵里、餐館內,只要見到掛著獎牌的各國選手,就會有人為你翹起大拇指。
據當地媒體報道,芝馬比賽時,有200萬當地民眾來觀賽加油。一項運動能對一座城市產生如此大的影響,令戴朝光大開眼界。不分膚色,不分男女,不分年齡,馬拉松運動拉近了各國人民之間的距離。
2018年4月16日。波士頓馬拉松。
戴朝光的第四站世界大滿貫賽。
“每一個跑馬拉松的人心中,都有一個波士頓夢”,為了這場比賽,戴朝光準備了將近2年的時間。
波士頓馬拉松創始于1897年,是無數馬拉松跑者的心中“圣地”。它幾乎復原了從馬拉松小鎮到雅典報捷的直線賽道,從山區往市區跑,卻是世界六大滿貫賽中最難跑的一條賽道。
波馬之難,不僅在于長坡多,更在于天氣多變,寒冷難耐。4月16日一大早,各國參賽者集體坐大巴去起跑點,天空下起了大雨。到了運動員村,雨勢更大了,選手們都擠在小帳篷內,草地上泥濘不堪。
還沒開跑,戴朝光腳下的跑鞋已濕透了,他穿著背心短褲,披了一次性雨衣,仍感到體溫在流失。沒想到天氣這么冷,戴朝光從地上揀了副別人扔掉的手套,又找了塊破塑料布當帽沿,看著有點狼狽。
9點正鳴槍起跑后,首先迎來的是5公里的一個長下坡,下坡跑比上坡跑更難,如不控速,后面就可能跑崩掉。戴朝光以4分配速跑完了前10公里,雨勢變小了,身體跑開后體溫也回升了,他扯掉了一次性雨衣和塑料布帽,事后才發現,這是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波馬半程會經過威爾斯利學院(Wellesley College),這一段賽道也叫“尖叫隧道”(Wellesley Scream Tunnel),按照傳統,威爾斯利學院女生們會在路邊持續歡呼,為選手們加油鼓勁,如果你足夠幸運,還會得到姑娘們提供的補給,一個kiss me香吻。但此時,戴朝光已無暇旁顧。
波馬32.5公里處,在連續4個上坡之后,戴朝光迎來了著名的“心碎坡”(Heartbreak Hill)。賽道上,涂鴉者用紅色顏料畫了一顆大大的破碎之心。“多少英雄在此折腰”,戴朝光的配速已掉到5分多,雨一直在下,寒意再次浸身。
穿過小村莊時,當地村民們在路邊撐起雨傘提供“私補”,有咖啡茶水等熱飲,但他已顧不上,身體已然失溫,腦子一片麻木,迷糊間看見最后那個坡頂,有人舉著塊英文牌子,上寫“苦難已經結束”。
從“心碎坡”下來,戴朝光“撞墻”了,連走路都費勁??吹铰愤叺募本日荆枇藦埫?,披著毯子走了幾步,雙腿不聽使喚,最后被趕來的救護人員攙回了急救站。
那一年波馬,惡劣天氣放倒了很多頂尖選手。最終,在埼玉縣市政廳做公務員的日本選手川內優輝奪得男子組冠軍,成績為2小時15分54秒。
躺在急救床上,戴朝光眼角滲出了淚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讓他難以釋懷。2019年戴朝光又去跑了波馬,這一次他完賽了,成績是2小時42分。
2018年11月4日。紐約馬拉松。
戴朝光的第五場世界大滿貫賽。
經歷了波馬挫折,戴朝光養成了一個習慣,賽前他都要仔細地研究賽道,直到閉上眼睛,每一處拐彎、每一個坡道都了然于心。他不再是訓練場上的那個楞頭青,賽事準備也像每次訓練那樣一絲不茍,有備而戰。
創立于1970年的紐約馬拉松,號稱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城市嘉年華。選手們將經過布魯克林區和皇后區,穿越皇后區大橋到達曼哈頓,再從第一大道跑過南布朗區,從第五大道進入中央公園。
11月4日早上,紐約天氣出奇的好,萬里晴空,比較冷,有點風。戴朝光裝備齊全,賽前他演練了在寒冷氣候下如何防止抽筋失溫的各種應對方案。
紐約馬拉松的起跑很有特點,是按顏色分批、交替起跑。最早是輪椅選手8點30分出發,然后,排名靠前的女選手9點20分起跑。9點50分起,藍色、橙色和綠色號碼選手分批出發,而最后那批參賽者起跑時間要到11點。
比賽出發點,設在連接史丹頓島和布魯克林的費雷澤諾大橋(Verrazano-Narrows Bridge)上,參賽者隊伍從4公里長的橋面一直延伸到橋下,萬人過橋時大橋鐵鏈震動的場面,聲勢浩大。
前半程,戴朝光用了355配速,穩中求勝,到30公里處,他的腿有點抽筋。這次他有經驗了,改用其他肌肉群發力,大步甩胯,保持不降速,一路向前。
過了38公里,在跑進中央公園之前,有個約一公里的長上坡,跑過紐馬的人都說,此坡堪比波馬“心碎坡”,考驗著人的意志力。戴朝光的配速掉到430,但他心中黙念著田玉橋師傅的話,“堅持比成績更重要”,順利地翻過了坡頂,再次找回了速度。
在曼哈頓的“鋼鐵洪流”中,陡然出現中央公園一大片盎然綠意,讓戴朝光看到了勝利曙光。黑人歌手的RAP說唱,也讓他踩到了節奏點上,越跑越感到輕松。
紐約中央公園的終點,妻子花25美元買了張票,坐在看臺上遠遠地向他揮手,艱苦卓絕的奔跑,終于跑向了愛的懷抱。
埃塞俄比亞選手德西沙戰勝了同胞基塔塔,最終以領先兩秒的優勢奪得男子冠軍,成績為2小時5分59秒。戴朝光的完賽成績是2小時47分03秒。
戴朝光說,跑馬是一種身心歷煉,戰勝自我,與愛人分享,跑過終點線的那一刻,幸福是雙重的,無可替代。
2019年4月28日。倫敦馬拉松。
戴朝光參加世界六大滿貫賽的收官之戰。
戴朝光被公司派往法蘭克福辦事處,駐外招商,夫妻倆得以在德國團聚。賽前一周,他去健身房訓練,練得太狠了,導致腰肌勞損,直不起腰,去倫敦臨行前才有所緩解。
倫敦馬拉松創始于1981年,賽道從格林威治公園開始,沿泰晤士河南岸一路向西,跑過倫敦塔橋掉頭向東,途中經過滑鐵盧橋,倫敦眼、大本鐘、西敏寺大教堂盡收眼底,最后繞過女王府邸白金漢宮,抵達終點圣詹姆士公園。
提前三天,戴朝光攜妻飛到倫敦,直奔博覽會,他先去登記領取大滿貫完賽號碼,比賽時和倫馬參賽號碼一前一后粘在衣服上。
4月28日早上倫敦下起了小雨,到鳴槍時雨卻停了。倫馬與紐馬一樣,也是從三個不同出發點起跑,然后大部隊匯合在一起。戴朝光制定的配速是345,后半程略有掉速,但一路沒亂過陣腳。
英國人比較內斂,賽道邊的民眾助威,也像紳士般文質彬彬。倫敦城怡人的風景,在戴朝光眼前一一閃過,終點前最后一公里,選手們需繞白金漢宮前維多利亞女王紀念碑一圈,他的腦海中也像過電影般,把這幾年參加過的世界六大滿貫賽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既五味雜陳也心潮澎湃。
這場比賽,基普喬格以2小時2分37秒奪得男子組冠軍,戴朝光的成績2小時40分,沒有PB?!盎諉谈褡顝姶蟮牟皇撬纳眢w,而是他的精神力量”——戴朝光覺得,這對他是一種啟示,人類的精神才是戰無不勝的。
三年里,戴朝光參加了6個國家16場海外賽事,其中全馬14場、半馬2場。他終于明白了,師傅田玉橋對他說的那句話——“放棄一件事要比堅持一件事,困難得多”。在比賽中,不要與自己的身體硬剛,該放棄時要學會放棄,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是,馬拉松對他來說是一輩子的事業,堅持比什么都重要。
村上春樹寫到:“我仰望天空。能看到一絲一毫的愛心么?不,看不到。只有太平洋上空悠然飄來浮去、無所事事的夏日云朵。云朵永遠沉默無語。它們什么都不對我說?!?
愛覺不累,物我兩忘。在跑馬拉松的路上,戴朝光心中也藏著這樣一片云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