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周南·卷耳 》曰“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說的是女子在采集“卷耳”的勞動中思念她的丈夫。詩中的“卷耳”,是一種當時流行的野菜。
圖一:球序卷耳
那么卷耳到底是啥呢?很多書籍都將其解釋為“今名蒼耳,嫩苗可食,亦可藥用”,這有點令人困惑。雖然兩千年過去了,但“卷耳”作為一個植物名稱今天仍然存在,泛指石竹科卷耳屬的物種。上圖是球序卷耳/Cerastium glomeratum,攝于武漢海軍工程大學,恰在古之“周南”范圍內,很多人也拿它當做野菜。憑什么詩經中的“卷耳”就得是“蒼耳”呢?這完全沒道理嘛。
圖二:球序卷耳
圖三:蒼耳的花序
在較早的典籍對“卷耳”的描述中,我們看不到蒼耳的影子,如《爾雅》稱卷耳“形如鼠耳,叢生如盤”,晉代陸機《疏》亦有關于卷耳的文字,“白華細莖蔓生,可煮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正如婦人耳珰”。“白華細莖蔓生”幾乎就是球序卷耳的寫照,它的果期為5-6月,恰在農歷四月中。蒼耳植株高大粗壯,絕不“叢生如盤”,也不是“細莖蔓生”,其頭狀花序像一個個紅綠色小絨球,無“白華”可言。
圖四:球序卷耳的蒴果
圖五:玻璃耳珰
陸機還說卷耳的果實“如婦人耳珰”,這要是蒼耳就邪門了,耳朵上掛個像蒼耳一樣的刺兒頭,先秦女性就這么狂野嗎?且耳珰形如腰鼓,兩端或一端較寬,中部明顯收腰,蒼耳的“果子”卻兩頭尖中間鼓的紡錘形,明顯不符。球序卷耳的蒴果則為“長圓柱形,頂端10齒裂”,雖與耳珰形狀不盡相符,但好歹是個圓柱形,頂端的10齒裂可以看作“一端較為寬大”,顯然比蒼耳更像耳珰。
凡事架不住細琢磨,綜合各種信息判斷,即可知古今“卷耳”實為一物,壓根兒就不該有蒼耳什么戲份,蓋因均有“耳”字而被弄混。中國古代缺乏博物學傳統,古人對自然的觀察失之粗陋,所以這一糊涂就是千百年,可謂流毒深遠,導致后世很多人都把“蒼耳”和“卷耳”混用,這里面就包括杜甫。
圖六
說老杜之前,先說老李。李白詩《尋魯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見范置酒摘蒼耳作》中有句曰“不惜翠云裘,遂為蒼耳欺”,毫無疑問,此蒼耳即現在的蒼耳,因渾身毛刺,且有倒鉤,故能沾滿“翠云裘”,最后不得不請人“摘蒼耳”。全詩加標題提到蒼耳三次,“范”兩次,未言及杜甫一個字,但那天李杜是“在一起”的(見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想必杜甫目睹了這出“蒼耳林深迷謫仙”的小插曲。
然而杜甫卻分不清蒼耳和卷耳。在其詩《驅豎子摘蒼耳》中,赫然出現了一句“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摘了啥。詩中所記“摘蒼耳”實為果腹,老杜對蒼耳的口味評價不低,“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敢情都吃出橘子味兒來了,也不知是餓癟了吃嘛嘛香,還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依本磚家之愚見,蒼耳枝葉粗糲,必然難吃,更何況這玩意兒和多數綠色天然的“野菜”一樣,多少有點毒。
圖七
關于蒼耳,明代周王朱橚《救荒本草》中如是說:......秋間結實比桑葚短小而多刺......有小毒又云無毒,救饑采嫩苗葉煠熟,換水浸去苦味,淘凈油鹽挑食。其子炒微黃,搗去皮磨為面作燒餅蒸食。“小毒又云無毒”,可見朱王爺也沒個準譜兒(殿下又不會親自吃)。事實上蒼耳富含蒼耳子苷,毒性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動物食用并消化足夠量的蒼耳苗會導致死亡,推測在漂洗、烹飪中會被去除大半,實際后果并不嚴重,至少不會當場掛掉。
圖八
現在是府庫充實的太平盛世,自然是用不著再吃那些冷門野菜了,蒼耳對于人們的意義,恐怕只是小時候的玩物。抓一把蒼耳,撒在女同學的頭發上,這種惡作劇可能是很多人的童年記憶......順便糾正一個概念,通常所說的蒼耳果子并非真正的果實,帶有倒鉤的小刺兒長在木質化的總苞上,總苞內部有兩枚略似葵花籽的瘦果,那才是蒼耳的果實。
圖九:本土的蒼耳/X. strumarium
過去常見的是本土蒼耳/Xanthium strumarium,總苞刺細而稀疏,相對比較溫柔;如今的蒼耳大都具有密集的總苞刺,氣質霸悍凌厲,和本土蒼耳迥異。這些都是新來者,主要是西方蒼耳/X. occidentale、北美蒼耳/X. chinense(命名者誤以為原產中國)或意大利蒼耳/X. strumariumsubsp.italicum等種。在外來勢力的強力侵擾下,可憐那本土蒼耳幾無噍類矣。我翻閱了我所有保存的照片,未能找出一張本土蒼耳。
圖十:意大利蒼耳
圖十一:刺蒼耳
意大利蒼耳是蒼耳的亞種,也是最好認的,它的總苞刺比較繁瑣,“刺上有刺”;西方和北美極為相似,區別只在果苞的大小和刺的數量,很難僅憑照片分辨出來。考慮到西方蒼耳比北美蒼耳分布更廣泛一些,不如就當它們都是西方蒼耳吧(我拍的圖三、六和七)。在有些分類系統中(比如FOC),蒼耳屬只有葉腋具刺的刺蒼耳/X. spinosum和葉腋不具刺的蒼耳兩個種,其余皆為蒼耳的變種或亞種,北美或西方本也不必太較真。
菊科蒼耳屬起源于北美,憑借天賦異稟四處攻城略地,所謂“本土”蒼耳也曾是入侵種。南齊的陶弘景曾謂蒼耳“昔中國無此,遂羊毛中來”,故又有俗名“羊負來”,話說在遙遠的先秦年代,蒼耳到底有沒有出現在我國也難說。認定《詩經》中的“卷耳”為“蒼耳”,實是千古之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