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力工廠，到機械自動化生產，再回歸人工；把中國和東南亞產線，遷移至德國本土，再回歸“Made in Asia”。
阿迪達斯折騰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了起點。最近，這家運動設備巨頭宣布，在 2020 年 4 月之前關停兩家斥巨資打造的“速度工廠” (SpeedFactory)，將主要產能轉移回亞洲。
當年，為了走出增長困境，阿迪試圖通過工業 4.0 工廠來提升生產效率；但現在看來，這家集合了機器人、3D 打印等種種高科技的自動化工廠，并未給阿迪帶來預期的收益，反而增加了運營成本。落成生產不到 3 年，便面臨停產的尷尬境地。
看起來，在輕工業制造領域，機器人現在還難敵廉價的勞動力，這背后也代表了傳統制造業向工業 4.0 轉型中的種種“水土不服”。
2016 年底，一款名為 Futurecraft M.F.G 的限量跑鞋從“速度工廠”生產下線，這是阿迪第一雙基于機器人自動化生產的運動鞋，也是時隔 24 年后阿迪在德國生產的第一雙運動鞋。
阿迪專門拍了一個視頻，來展示這雙鞋子的誕生過程。視頻中，速度工廠的機械臂高速且靈活地運轉著，3D 打印機、縫紉機在指令的驅動下配合地井然有序，整套流水線銜接流暢，雖然部分環節仍需要人的參與，但相比傳統工廠，至少削減了 95% 的用工量。
速度工廠確實提高了運動鞋的制造效率。這里每天能 1500 雙鞋，相當于一家傳統工廠 2-3 個的產量，但工人卻只有 160 名。
全自動產線、24小時不間斷生產，這似乎完美契合人們想象中“未來工廠”的模樣，它被《經濟學人》評價為“重新定義了制造業”，也被視為德國工業 4.0的標桿代表。
除了提升效率外，阿迪試水全自動化工廠，主要基于他們對市場趨勢的判斷：個性化的黃金時代已至，用戶對定制產品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強烈得多。
這種個性化，不是以往讓消費者選擇配色、面料、圖案的定制，而是根據用戶生活習慣、腳型特點的“獨家定制”。個性化需求會使得每個 SKU （存貨單位）的生產數量變小，傳統勞動密集型的工廠顯然已經不適應這樣快速變化的市場需求，要推廣定制的服務，需要另外一種生產方式。
“快速工廠”的另一層考量，是讓生產端更靠近消費端。
2015 年底的阿迪正處在低迷期，它在北美的市場份額首次被安德瑪 (Under Armour) 超越，跌落到第三的位置；與此同時，它也流失了很多歐美球隊和賽事的贊助資格，這讓也阿迪意識到：把生產集中在亞洲，已不能滿足歐美市場的需求。
幾個因素的共同驅動下，阿迪決定在德國本土建立高科技機器人工廠；隨后的 2017 年，阿迪又在美國亞特蘭大“復制粘貼”了一家“快速工廠”。
按照阿迪的預想，到 2020 年，兩家“速度工廠”將撐起阿迪營收的半壁江山，但現實證明，阿迪忽略了很多智能工廠這枚“硬幣”的 B 面。
首先就是產能的瓶頸。一家全速運轉的“速度工廠”年產量約 50 萬雙，兩家自動工廠的產能上限只有 100 萬雙，相比于阿迪每年 4 億雙的整體年產量，只是九牛一毛。
另外，受制于技術，全自動生產的鞋型相當有限，而且離深度定制也相去甚遠。
定制一雙舒適的鞋子，需要用戶腳長、腳寬、腳背高度、足底形狀、腳踝粗細等多個維度的數據。阿迪曾在一個快閃活動中展示了這樣的技術——只需要用特定機器上跑上幾步，一些列數據就被會測量并保存至相關文檔中。
但在阿迪的“速度工廠”中，這樣的技術還無法被大規模普及。速度工廠主打的系列叫做 “AM4 城市” (adidas Made For 城市)，核心理念是，根據城市特點，為特定幾座全球性大城市的用戶，打造更適合他們生活場景的定制運動鞋。
舉個例子。在倫敦這樣以上班族為主的大都市，人們的跑步時間通常都在上班前的清晨，或者下班后的傍晚，天氣陰暗再加上倫敦動不動就下雨的天氣，這里的跑鞋需要更多反光材料，保證他們能在灰蒙蒙的天氣中被看到。
再比如，在紐約這樣鋼筋水泥的森林里，人們大多只能在城市水泥街道上跑步，這就需要運動鞋踢動更好的緩沖，在鞋子前掌中加入更厚的氣墊，保護關節。
也就是說，阿迪所謂的“定制”不能精確到每一位用戶，只是按照地理位置刻畫出大致的用戶模型，然后在 Boost 基礎跑鞋上做些不痛不癢的調整。
“AM4 城市” 系列鞋子都以限量版發售，價格大約 260 美元，比普通運動鞋高出 1-2 倍，如果不是阿迪的鐵粉，很難想象會有誰會為這樣一雙鞋子掏錢。
更致命的是，對于 Stan Smith、SuperStars Colors 這些真正的爆款鞋型，“速度工廠”的機器人都做不了。
阿迪并未披露過這兩家工廠的成本，但根據阿迪的財報，在“速度工廠”建廠運營的 2 年內，阿迪的研發開支至少飛升了 35%。
阿迪的理想化宏圖，是用一勞永逸的智能工廠投入，來代替逐年上漲的人工勞動力成本；再用生產效率的提升，抵消巨額的研發成本。但現實卻是，現有技術無法滿足深度定制的要求，用戶不買單，銷量上不去；另一方面，產能的限制無法攤薄高昂的成本。
在 2013 年 4 月的漢諾威工業博覽會上，德國政府提出“工業4.0”戰略，“工業4.0” 迅速成為德國的另一個標簽，各國也針對性地提出了自己的工業化布局，并在全球范圍內引發了新一輪的工業轉型浪潮。
沒人能夠否認，自動化、智能化作業代替人工生產將是大勢所趨，但就目前而言，在服裝生產等輕工業領域，機器人想要取代“更便宜、更靈活”的人類勞動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正如阿迪達斯全球創意總監 Paul Gaudio 所言，“速度工廠的意義大于一件產品”，在每一場工業變革得以最終推廣前的漫長準備期內，我們總需要勇敢嘗試的先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