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極具影響力的小說家伊恩·麥克尤恩,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旅美華人作家嚴歌苓、白先勇……他們身上有一個共同的標簽:“創意寫作”科班出身。這一門舶來學科,在進入中國時曾引發過“作家可不可教”的熱議,但是發展到今天,人們正視到這樣一個與國際接軌的現實:越來越多的作家出自大學校園。
這種轉變的契機,離不開復旦大學十年前“開風氣之先”招收創意寫作MFA專業碩士。著名作家王安憶擔任學科帶頭人,迄今培養了張怡微、陶磊、王侃瑜、余靜如等百余名青年創作人才,為中國文壇注入新鮮血液。日前,復旦大學舉辦了慶祝MFA成立十周年活動。創意寫作課怎么教?畢業生去向如何?現代快報記者進行了采訪。
王凡 張垚仟 / 文
施向輝 / 攝
寫作在何種程度上是可以教授的
回溯創意寫作和復旦的關系,還要追溯到1994年著名作家王安憶受邀在復旦講授小說研究課程,后來課程講稿出版成書,名為《心靈世界》。2005年,復旦大學中文系正式聘請王安憶作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教授,成立“復旦大學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研究中心”,此舉開辟了作家進入中文系執教的先河。
眾所周知,“創意寫作”是一門舶來專業。它最早于1897年在美國愛荷華大學開設,至今全世界已有幾百所大學設立創意寫作MFA項目。
作家王安憶在論壇上發言
關于寫作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以教授的,王安憶早在《寫作課程宣言》里就坦陳:“凡創造性的勞動似都依仗天意神功,不是事先規劃設計所能達到的。”但故事、情節、文字都是“可教的”,“既是人力可為,我們就要求至勤至優,做到可做的一切,然后等待神靈降臨。倘命運不肯眷顧,不僅做不成作家,也許對此望而生畏,因是知道個中深淺。所以,說是教寫作又其實只是告訴對寫作的認識,并不敢負責誕生作家。好在,天才是在任何境遇中成就事業,但天才總是極少數人,大多數人都是鋪路。我們就是培育鋪路的石子。”
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圖書館館長陳思和也是復旦創立“創意寫作”MFA的一位有力推動者,他曾談及他們在申報課程之初對于“作家能夠被培養”這個問題的考量:寫作需要有天才,天分極高的人沒有經過學校的系統教育,也可以成為作家;如果不是天才,寫作是有技巧的,這個是可以通過學校教的,經過學校教育的作家,也許不是一流的作家,但可以維持在一個比較規范的寫作水平上。
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陳思和在論壇上發言
為了復旦MFA的創立,嚴歌苓曾被王安憶邀請到復旦來上課,嚴歌苓還把自己在美國讀MFA時的兩位導師也請來了復旦。此后,王蒙、賈平凹、余華、葉兆言、遲子建、閻連科、虹影等大家都曾走進復旦課堂,這也構成了中國創意寫作教學的主體——以知名作家進校園開設寫作課程為基本范式。
盡管MFA不負責誕生作家,但十年來,復旦MFA的七屆100多名畢業生中,大部分在堅持寫作,已有一些在海內外文壇嶄露頭角:憑借畢業作品《云霧》獲得“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最佳科幻電影創意獎金獎以及最佳中篇小說獎銀獎的王侃瑜;曾拿到過各類文學獎的黃厚斌;去年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安娜表哥》的余靜如……
《云霧2.2》
王侃瑜 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
誠如作家葉兆言所言:“石頭永遠孵不出小雞,最后起著決定作用的還是內因,還應該是你們內心深處的那份需要,那份對文學的熱愛。我們的內心深處都知道,作家是不教出來的,大學培養不了托爾斯泰,培養不了雨果,培養不了莫言和王安憶,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創意寫作沒有意義。不管我相信不相信,最后教育的普及,未來的作家有很多,或者說大多數都出自于創意寫作,都會接受創意寫作的培養,這顯然是必然的趨勢,這是不可阻擋的。”
用“質疑”不斷推動故事的生長
毋庸置疑的是,復旦的創意寫作專業,因為有了王安憶,分量變得不一樣。她如何將自己的創作經驗轉化為教學,令人好奇。
“小說寫作實踐”是MFA學員的必修課,一年開設一次,至今都由王安憶親自講授,一堂課兩小時。“我為什么不厭其煩上這門課,它和下圍棋不太一樣,他們都是有段位,我們寫小說的人寫到一百年寫一輩子,可能遇到的問題永遠是那幾個問題,沒有段位的,你碰到的問題都是你寫什么,怎么寫。”王安憶說。
這門課歸根結底要解決的是怎么講故事。復旦大學MFA教師陶磊回憶,開課前,王安憶會先指定一個地方,要求學生了解背景知識并實地探訪。這些地方一般都很有來歷,比如由廠房改造的“田子坊”、虹口公園里的魯迅紀念館。她要求學生以此地為背景并虛構故事,經過課堂討論后再修改,盡可能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在討論中,王安憶會通過“質疑”不斷推動故事的生長:“這個開頭有沒有‘生長’出故事的可能性?如果有,你要怎樣選擇和利用這些可能?如果沒有,可以增加哪些資源來‘催生’故事?用王安憶的話說,這叫“無中生有”,“無端生是非”,“像萬花筒,略一轉動,百花盛開;再一轉動,千樹萬樹;再再轉動,繁花生錦,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學生習作中的每一個人物,王安憶都會詳細地詢問細節:年齡、性別、長相、職業、婚姻、性格、成長環境……就像這個人物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只有為自己的人物寫了“前史”,人物才能夠“站”得住,故事才能有符合邏輯的發展。她很少告訴學生應該賦予人物怎樣的特征才能編出故事來,只是不斷地提問。通過這種方式,王安憶一步步把學生推向故事的起點,也推向寫作能力的極限。
王安憶在教學過程中,也調動起以前和期刊編輯溝通的經驗。“因為在中國有一個特別好的文學上的系統:期刊。我們這些人,大家都是在期刊的編輯的指導下,慢慢成長起來的。當我們在課堂上和孩子們互動的時候,我們用的方式很多來自于當年老編輯給我們的指導。”
陶磊認為,正是王安憶這樣的授課方式才使得這門課程成功。“沒有誰能像王安憶那樣,將圍護在文學創作周圍的神秘主義的藩籬拔除得這樣干凈,把小說的‘物理規律’歸納得這樣清晰。……她從自己豐富的寫作實踐中提煉出關于小說的理論質素,用最平實的語言教給學生。”
值得一提的是,入學時王安憶并不特別在意考生的創作經驗,她更在意的是考生是否做好了創作的準備,比如長期的閱讀積累,對日常生活的觀察等等。MFA畢業生伍華星說,他在三年的專業學習后,回頭審視自己時發現了一個近乎奇異的事實:通過一些“可教的部分”,意外喚醒了體內某些“無法教的部分”,所以他在畢業前完成了人生第一本小說。
新媒體賦予創意寫作更多的可能性
如今,創意寫作在大學中文系當中成為一種熱潮,北師大、北大、華東師大、人大、南大等國內最重要的中文系科都已經建立起或者努力在建立創意寫作的教學,莫言、格非、余華、蘇童、畢飛宇、歐陽江河等名家紛紛任課執教,大家也都在探索創意寫作的未來發展。
近年來,除了作家、編輯的教學模式,復旦MFA還重視跨學科藝術養成的培訓。自2010年以來,創意寫作專業先后邀請連環畫泰斗賀友直、編舞家舒巧、上音音樂劇系主任金復載、書法家劉天煒、紀錄片研究專家林旭東、滑稽表演藝術家王汝剛等“開課”。
上海作協副主席孫甘露在論壇上發言
“盡管復旦大學創意寫作專業課程的主體是小說、散文、詩歌,學生經由課程依然得到了其他藝術形式的創作可能。”青年作家、復旦大學MFA教師張怡微說。MFA的畢業生中也不乏話劇、電視劇甚至游戲劇本的編劇,隨著多元出版、影視網絡游戲動漫產業快速發展,日益龐大的文化市場對創意寫作人才的需求將更為旺盛,這對于創意寫作這門學科既是機遇,也是挑戰:一方面,游戲、新媒體賦予了“創意寫作”更多的可能性——文學想象的創造力如果被移用到其他領域,常常也會孵化出意想不到的果實;另一方面也為創意寫作提出了很多理論上的挑戰。
上海大學中國創意寫作中心老師劉衛東認為:新媒體與創意寫作緊密相關,賦予了寫作更豐富的表現方式。同時,創意寫作在與新媒體融合發展的過程中,創作主體的虛化、文本邊界的模糊、寫作倫理的含混,變成了三個突出的問題。新時代如何重新處理“文學”,是創意寫作研究的挑戰與機遇。
實際上,創意寫作所面臨的挑戰也是文學所面臨的挑戰,“展望未來十年,當代文學正在經歷一場劇變。在形式層面,伴隨5G為代表的海量數據傳輸技術的成熟與視頻網站的崛起,影像的表達正在逐漸挑戰文字。在文化行業,當代文化越來越深入嵌入到網絡之中,何為真實、何為虛幻正在重新被定義,深度融合的人與機器將動搖對于文學、對于人性的傳統的信條。我們亟待重新思考文學的位置。”華東師范大學創意寫作院副院長黃平說,“這不僅僅是保衛文學的未來,而是以文學的方式保衛我們的未來,畢竟正如王安憶教授所言,這種虛構的生活值得以性命托付。”
聲 音
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
陳思和
MFA一方面有一個工匠精神在里面,有手藝活在里面,教你怎么寫、怎么刻苦地一篇篇地寫,有量的積累。同時,還有一個是專業碩士學位所不能涵蓋的,是在精神上有一種天才的精神的提升。爆發力,這種東西可能通過教育途徑很難培養的,但是通過教育,給一個學生創造良好的文學基礎,文學的寫作的心態,這個爆發力我們就耐心等待,也許走出校門一年以后成為著名作家,也許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成為著名作家這都有可能。
明清小說中的續書可以看作中國“創意寫作”的前身。續書因其附屬的性質,難免遭到狗尾續貂和“蛇足”的批評。續書作為中國文學史中支脈的學科可以和作為年輕學科的創意寫作相結合,從創作的發生方法的研討上取得新的突破。
復旦大學中文系教師
作家 張怡微
青年作家
王侃瑜
很多人覺得讀MFA,通過兩三年的訓練,可能所有學生一定會成為作家,我覺得這大概是一種誤解,因為我們在MFA學到的并不是具體的寫作技法,也不是市場的喜好或者文學界的資源獲取方式,而是在老師的帶領下親近文學,閱讀、感悟、嘗試創作,探索人生的一種新的可能性。
編輯:張垚仟
大讀家
| | 韓松 | 馬伯庸| 笛安 |李洱 | 梁曉聲| 王大進| 孫甘露 |包慧怡 | 郭爽 | 劉曉蕾 | 孫頻 | 孫惠芬 | 祝勇 | 班宇 | 毛尖 | 吳俊 | 陳楸帆 | 蔡駿 | 葉彌 | 黃菡 | 劉亮程 | 遲子建 | 徐則臣 | 顧彬 | 劉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