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濱州的黃河岸邊，有個小地方，名叫水落坡。相傳，當(dāng)年黃河泛濫，大禹治水于此，疏浚河道，水落坡凸，故得名“水落坡”。

半個世紀(jì)以來，這里的貧苦農(nóng)民們，通過倒賣舊家具、舊木頭，硬是把一個不起眼的鄉(xiāng)鎮(zhèn)，推上了中國古典家具之城的寶座。

行業(yè)里有個共識。北有高碑店，南有陽信縣。這里的陽信縣，指的就是水落坡。

在水落坡，究竟是誰最早開始做古典家具生意，如今已不可考，坊間流傳的版本很多，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種說法是，早年有一個收破爛的，從牛棚里撿了個破榆木床，幾經(jīng)倒手，在北京潘家園被識貨的撞見，賣了5萬塊錢。因?yàn)檫@張床的主人是乾隆的老師。

最新數(shù)據(jù)顯示，整個水落坡一共6萬多人，其中有3萬人在倒賣舊家具。如今這個傳統(tǒng)行業(yè)，因?yàn)槟贻p人的回歸而觸網(wǎng)新生了。

全國各地去拆房

張丙瓴說，盡管賣的是舊家具，但水落坡人更愿意說“古典家具”，“你跟人說舊家具，他扭頭就走了，你說古典，他就會問你啥年代的，哪弄來的，能聊起來，就有生意做。”

這個30歲出頭的年輕人擁有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那是前些年跟隨爺爺和父親，一起外出收購舊家具時留下的印跡。

“那時候我們到處拆老房子，從天津出發(fā)，河北、河南、陜西，一路拆過去，每兩個星期能拆一個房，房梁、椽子、門窗、舊家具、石板，一車車地全拉回來。”

東西拉回村里后，家里的女人會把不同的舊物件分揀出來，分門別類地供應(yīng)給村里的店鋪。

張丙瓴跟房主談收購價時，一般以整個房子為單位，一個房幾千、幾萬元不等，他會免費(fèi)替房主把房子拆了，帶走所有值錢的物件。

這是不能透露利潤率的行當(dāng)，盡可能地壓低拆房報(bào)價，再抬高賣給村民的價錢，就能賺到錢，“我們賺的是辛苦錢，后面做零售、批發(fā)的才賺。”

他少說了一點(diǎn)，拆老房子不僅辛苦，還很危險(xiǎn)，他們都是徒手爬房頂，不會做任何防護(hù)措施，老房子突然垮塌時常會有，他的父親就曾折過兩次腿。

正是有大量像張丙瓴這樣在全國各地收購舊物件的“游擊隊(duì)”，才讓水落坡有了源源不斷的貨源補(bǔ)充進(jìn)來。

從陽信縣城到水落坡的路上，“古典家具”之類的招牌密密麻麻，沿公路兩側(cè)一路排開，綿延十里地，店面多得難以計(jì)數(shù)。

木器農(nóng)具、馬車、門板、車轱轆等等各種舊物從每家門口一直堆到馬路邊，老舊家具、門窗則摞在屋檐下，屋子里也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當(dāng)?shù)厣踔吝€建起了民俗文化交易市場，專門做這些舊物件交易。“很大，如果一家一家地逛，估計(jì)個把月未必能走完。”張丙瓴說。

小村莊，大生意

像義烏小商品市場一樣，如今的水落坡也是典型的“前店后廠”模式。那些擠在路邊的、交易市場里的店面背后，是當(dāng)?shù)?7個專業(yè)從事舊物件收購、翻新的村子。

張丙瓴70多歲的奶奶梁喜谷，已經(jīng)三年沒種冬小麥了，這要是換在年輕時，她一準(zhǔn)會被鄉(xiāng)鄰們在背后戳著脊梁骨說閑話。

如今大不一樣了。這個名叫大張村的魯北小村莊中，有近一半的人，像梁大媽一樣，都在做倒賣古典家具的營生。

梁大媽一家七口人，分工明確。大爺和大兒子常年在外收舊家具，大兒媳能說會道，在村口以及附近的交易市場招攬生意，大媽帶著小女兒、女婿留守村里，一邊翻新舊器具，一邊接待上門看貨的顧客。

孫子張丙瓴前兩年就不再出去了，他在家里打理網(wǎng)上的家具生意。

大張村是水落坡鎮(zhèn)最早開始做舊家具生意的兩個村莊之一。上個世紀(jì)60年代，大張村鬧饑荒，家無所用，地?zé)o所出，村里人為了糊口，紛紛出門收破爛，漸漸發(fā)現(xiàn)，倒賣舊家具生意有不小的甜頭，村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這個行當(dāng)。

幾十塊錢的木椅子，轉(zhuǎn)手能賣一兩百，稍微有些年代的，都是5000起步，大張村曾出現(xiàn)過一套舊桌椅，8000多收來，一個香港人托朋友上門花10萬元買走了。

“這個利潤很高，幾倍、幾十倍都有。”張丙瓴說，一對榆木花格子木窗成本50塊，奶奶用開水去掉老漆，再簡單噴一層清漆，就能賣500甚至更高，“我家里都不種地了，全家靠這個比打工賺多了，村里做得最好的，兩年前就開上寶馬了。”

據(jù)水落坡鎮(zhèn)黨委書記張九林介紹，當(dāng)?shù)毓灿?25個村，共計(jì)6萬余人，到目前為止有37個村3萬余人在從事古典家具行業(yè)，年交易額達(dá)30億元。古家具出貨占據(jù)了北京、上海市場份額的半壁江山，產(chǎn)品還遠(yuǎn)銷歐美、日韓。

“這怎么能說是假貨呢？”

不過，在水落坡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倒賣舊家具，劉傳石就是其中之一。大概5年前，他和同村的兩個木匠，一起開起了木器加工作坊。

他們從同村手里采購榆木房梁，加工成各種具有使用價值的現(xiàn)代家具。

“老榆木都是風(fēng)干的，做成家具不會變形，也不易生蟲，還有一種舊家具的味道，這兩年還是挺受歡迎的。”

但回憶起剛開作坊時的情景，劉傳石還是唏噓不已。那時候，他把新做出來的一個柜子拿到市場上寄賣，馬上圍上來一群人，有人一看，就說這東西根本不能算舊物，“說我是造假，擾亂市場秩序。”

“怎么能說假貨呢？木料都是如假包換的老料，他們怕我搶了生意，舊東西很多買回去都是當(dāng)擺設(shè)，沒法用，你讓年輕人在家里放一個舊柜子試試，他們不會用的。”

手藝人總有自己的堅(jiān)持，劉傳石覺得，自己也不說是舊物，就叫老料新做，但絕對不能說他做假。現(xiàn)在工廠業(yè)務(wù)大了，他也接一些仿古門窗的訂單，“那個就是假的，我分得清楚。”

后生可畏

水落坡舊家具買賣的繁榮背后，是大量農(nóng)村拆遷的縮影，老村子的消失，意味著城市化，意味著年輕人的出走。

但水落坡的年輕人卻陸續(xù)回來了。

“我就是回來的人嘛。”張丙瓴說，以前村子里的同齡人很少有愿意留下的，與其留下種一輩子地，不如出去闖蕩一輩子，父母從小就教育，留下的那些人都是沒出息的。

有人去北京，去廣東打工，也有人跟著父輩全國各地拆房子，要不是因?yàn)榧依锶艘_網(wǎng)店，“死活都不回來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在網(wǎng)上賣舊家具，一下子就把這陣觸網(wǎng)的風(fēng)給刮了起來。“舊東西還挺適合在網(wǎng)上賣的，相同的物件在我們這兒儲量都很大，幾乎不用擔(dān)心缺貨。”

近幾年，在大張村，年輕人多了起來，幾乎每家每戶都開了網(wǎng)店，線上的銷路挺不錯，聽說還有人做直播，“聽說粉絲上百萬的有十幾個吧。”

今年，水落坡還成功入選“淘寶鎮(zhèn)”。水落坡黨委書記張九林說，水落坡鎮(zhèn)古典家具經(jīng)營戶長期活躍在阿里巴巴、淘寶、天貓甚至微信等各大電商平臺，線上年交易額突破3億。“不吹牛的說，我們這兒戶戶都有二維碼，家家都有攝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