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們理解一個人,一定要從他最初的童年記憶開始,他出生在一個什么樣的地方,一個什么樣的時代?盡管我們經常會說人是自由意志的產物,但它同時也是高度受限于自己的時空之中。
—— 許知遠
1873
時間:1873 年
地點:茶坑村
人物:梁啟超
梁啟超出生的那年,是同治 12 年。經過巨大的混亂之后,來到了一個短暫的平靜期,帝國恢復了平靜。
梁啟超在日后寫回憶錄時,也強調了自己出生這一年份的重要性。他說:“這一年是太平天國在南京覆滅之后的第十年”,“是大學士曾國藩去世后的一年”,這一年還是“普法戰爭之后的第三年”,也是意大利在羅馬建國的第一年。
▲ 清末同治帝在位期間(1862–1874 年),清朝出現了振興的局面,
史稱“同治中興”
茶坑村
帝國邊陲的邊陲
茶坑村現在是一個小鎮的面貌,但在 19 世紀時候,南方是充滿水路的,茶坑村其實是當時的一個島嶼。
在漫長的時間里,我們的權利中心最初是在中原,后又向江南一帶移動,而廣東所代表的嶺南地區,其實是帝國文化的邊緣地區,靠近海洋的茶坑村,就是帝國邊陲的邊陲。
▲ 廣東省江門市新會區茶坑村,梁啟超故里、陳皮之鄉
1873 年,在這樣的一個南方邊遠的地方,茶坑村又好像代表著某種新的力量,新的力量是什么?
19 世紀末的時候,廣東人已經開始大批前往舊金山,前往澳大利亞,前往拉丁美洲去淘金,去挖礦山,去做種植甘蔗園橡膠園這樣的工作,一個大的移民浪潮已經開始了。
▲ 19 世紀末,華人移民在舊金山修鐵路
當時的新會城已經受到了很多外來的影響,有少年已經開始去美國留學,是最早的留美幼童之一。有商人來開辦工廠,更重要的是很多新會的年輕人開始走出去,去尋找生活的新的可能,他們想去賺錢,想去獲得財富,或者是想逃避家鄉的貧困或者混亂。海外已經開始慢慢建立起一個華人社會。
正是這兩種力量最后決定了梁啟超的人生命運。
梁啟超
天才兒童,全村的驕傲
梁啟超六歲時,正式進入了祖父在附近一間小屋開設的“怡堂書室”。
按照當地的風俗,入學這一天,梁啟超要穿上新衣,母親則把一棵青蔥卷上紅紙,以示孩子越來越聰明。廳堂前有一個小天井,孔子像掛在堂上,新學生們給孔子牌位叩頭,給老師行跪拜禮,正式進入一個禮儀化的世界……
這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個關鍵時刻,從此擁有了擺脫鄉村生活、光耀門楣的可能。
9 歲時,梁啟超已經能寫千字的文章,十歲時,贏得了神童的名聲,接下來又經歷了童試。當時中秀才的平均年齡是 24 歲,而梁啟超考上秀才的時候僅僅 12 歲。
2013
時間:2013 年
地點:新會縣城
人物:許知遠
我在一個傍晚到達了新會。因為茶坑村沒有地方住,我就住在新會的縣城里,還在路邊攤吃了烤串。我那個時候非常惆悵,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同時在有想寫的欲望和焦灼,然而又不知道怎么動筆的恐懼、慌張里度過。在新會路邊攤的時候,我也在發愁,這要怎么開始?我中學時古文學得不好,大學讀的還是電子工程,所以做專業的史料分析對我來說有一定難度,同時我又知道這本書必須開始寫了,不可以再繼續拖延。
帶著各種各樣復雜的心緒,我開始在縣城里盲目地閑逛。當時正好趕上下班時間,整條步行街開始變得喧鬧起來,正坐在路邊發呆的時候,一對年輕的姑娘從我眼前晃了過去,一位穿著紅裙子,另一位穿著綠裙子,她們應該是當時縣城里留給我印象最婀娜多姿的身影。那一刻,我開始胡思亂想,如果我出生在這個縣城,然后考到省城,最后又被分配回縣城里工作,在離圖書館不遠的廣播電臺上班,做一個郁郁不得志的文學青年,我的人生會怎么樣?會不會最后娶了穿紅裙子的女孩,但念念不忘的卻是綠裙子?人生的很多悲劇就此展開。所以我當時寫新會的第一章,就是從這種重重疊疊的情緒里開始醞釀的。
2019
時間:2019 年
地點:深圳誠品書店
人物:許知遠、胡洪俠、讀者
讀者一 :我就是新會本地人,媽媽的家鄉是茶坑村,爸爸是旁邊的天馬鄉人,我確實是通過讀您的書,才更了解到自己家鄉的一些事情。
胡洪俠 :這位讀者是天馬人,我想問一下你有參加過龍舟宴嗎?天馬每年端午有一場龍舟賽,到晚上,河兩岸都是龍舟宴,有多少桌呢?多的時候有 1000 桌,我今年去是 800 桌,一桌 12 個人,大家可以想想這是一個何等壯觀的景象。
許知遠 :說到茶坑村和天馬鄉,這里也有一些故事很有趣。茶坑村其實是一個小村落,它的西邊有天馬鄉,東南是三江鄉,其實附近都是大宗族。我在文史資料里讀到過,說茶坑村村民有時候會受到天馬鄉的人欺負,有一年茶坑村在廟里做戲,附近的天馬鄉人撐著船來看,他們來看戲的時候是撐著舊船來的,但走的時候卻把新船給撐走了,茶坑村的人當時也敢怒不敢言。
胡洪俠 :其實我也做過一次行為藝術,就是帶著許知遠的書去了一趟新會。下了高鐵站,不遠就能看到一條大道叫啟超大道,旁邊有個公園叫做啟超公園。所有這些都引導了我來,最后也走到了茶坑村、梁啟超故居、梁啟超紀念館,我在那里非常仔細地把當年許知遠可能走過的路也走了一遍。
在參觀梁啟超紀念館的時候,我也聽館長說,實際上梁啟超的價值在當代被嚴重地低估。而許知遠在這個時候突然把寫作的方向轉向梁啟超,把自己的一腔情懷送給梁啟超,這里面實際上有很多我們可以細細思量的一些事情。為什么?難道是許知遠和梁啟超遇到了共同的問題嗎?難道變革又是我們目前面臨的最重要的任務嗎?
許知遠 :我可能因為年紀日增,越來越不喜歡籠統地說這個時代怎么樣,大而話之地討論對我來說越來越喪失了意義,我需要更微觀的觀察和思考,要寫好每個句子,要做好每一件事情。
廣東新會是什么樣,當地的風俗制度是什么,縣令是誰,他一個茶坑村出生的“天才兒童”怎樣去考秀才,怎么坐船到廣州省城的,當時在新會縣城有哪些私塾是重要的私塾,如何教他考試,以及當時的八股文、新聞是怎樣寫的……就是這樣一個個的細節構成了他,我要做的就是去研究這些細節。
— 預告 —
作為一個天才兒童,梁啟超一下子就成為茶坑村的超級楊超越,變成了全村的希望。他一定要去更大的世界,因為讀書科舉是層級式的。
隨后,當“全村的希望”真的來到省城,他的希望破滅了嗎?還是他會展現出更大的才能?我們就跟著這樣一個 12 歲的梁啟超,一口新會話,大額頭,后面拖著一條長辮子的小孩子去省城里逛一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