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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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知道在事實上理智支配生活的能力是極微末，極薄弱的，尊理智抑感情的人在思想上是開倒車，是想由現(xiàn)世紀回到十八世紀。開倒車固然不一定就是壞，可是要開倒車的人應(yīng)該無證明現(xiàn)代哲學(xué)和心理學(xué)是錯誤的。不然，我們決難悅服。

更進一步，我們姑且丟開理智是否確能支配情感的問題，而衡量理智的生活是否確比情感的生活價值來得高。迷信理智的人不特假定理智能支配生活，而且假定理智的生活是盡善盡美的。第一個假定，我們已經(jīng)知道，是與現(xiàn)代哲學(xué)和心理學(xué)相矛盾的。現(xiàn)在我們來研究第二個假定。

第一，我們應(yīng)該知道理智的生活是很狹隘的。如果純?nèi)卫碇牵瑒t美術(shù)對于生活無意義，因為離開情感，音樂只是空氣的震動，圖畫只是涂著顏色的紙，文學(xué)只是聯(lián)串起來的字。如果純?nèi)卫碇牵瑒t宗教對于生活無意義，因為離開情感，自然沒有神奇，而冥感靈通全是迷信。如果純?nèi)卫碇牵瑒t愛對于人生也無意義，因為離開情感，男女的結(jié)合只是為著生殖。我們試想生活中無美術(shù)，無宗教（我是指宗教的狂熱的情感與堅決信仰），無愛情，還有什么意義了記得幾年前有一位學(xué)生物學(xué)的朋友在《學(xué)燈》上發(fā)表一篇文章，說窮到究竟，人生只不過是吃飯與交婿。他的題目我一時記不起，仿佛是“悲”“哀”一類的字。專從理智著想，他的話是千真萬確的。但是他忘記了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有了感情，這個世界便另是一個世界，而這個人生便另是一個人生，決不是吃飯交婿就可以了事的。

第二，我們應(yīng)該知道理智的生活是很冷酷的，很刻薄寡恩的。理智指示我們應(yīng)該做的事甚多，而我們實在做到的還不及百分之一。所做到的那百分之一大半全是由于有情感在后面驅(qū)遣。比方我天天看見很可憐的乞丐，理智也天天提醒我販濟困窮的道理，可是除非我心中憐憫的情感觸動時，我百回就有九十九回不肯掏腰包。前幾天聽見一位國學(xué)家投河的消息，和朋友們談，大家都覺得他太傻。他固然是傻，可是世間有許多事項得有幾分傻氣的人才能去做。純信理智的人天天都打計算，有許多不利于己的事他決不肯去做的。歷史上許多俠烈的事跡都是情感的而不是理智的。

人類如要完全信任理智，則不特人生趣味剝削無余，而道德亦必流為下品。嚴密說起，純?nèi)卫碇堑氖澜缰兄荒苡蟹啥荒苡械赖隆＜內(nèi)卫碇堑娜丝v然也說道德，可是他們的道德是問理的道德(morality according to principle)，而不是問心的道德(morality according to heart)。問理的道德迫于外力，問心的道德激于衷情，問理而不問心的道德，只能給人類以束縛而不能給人類以幸福。

比方中國人所認為百善之首的“孝”，就可以當(dāng)作問理的道德，也可以當(dāng)作問心的道德。如果單講理智，父母對于子女不能居功，而子女對于父母便不必言孝。這個道理胡適之先生在《答汪長祿書》里說得很透辟。他說：

“‘父母于子無恩夕的話，從王充孔融以來，也很久了。……今年我自己生了一個兒子，我才想到這個問題上去。我想這個孩子自己并不曾自由主張要生在我家，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曾得他的同意，就糊里糊涂的給他一條生命，況且我們也并不曾有意送給他這條生命。我們既無意，如何能居功了……我們生一個兒子，就好比替他種了禍根，又替社會種了禍根。……所以我們教他養(yǎng)他，只是我們減輕罪過的法子。……這可以說是恩典嗎了”因此，胡先生不贊成把“兒子孝順父母”列為一種“信條”。

胡先生所以得此結(jié)論，是假定孝只是一種報酬，只是一種問理的道德。把孝當(dāng)作這樣解釋，我也不贊成把它“列為一種信條”。但是我們要知道真孝并不是一種報酬，并不是借債還息。孝只是一種愛，而凡愛都是以心感心，以情動情，決不像做生意買賣，時時抓住算盤子，計算你給我二五，我應(yīng)該報酬你一十。換句話說，孝是情感的，不是理智的。世間有許多慈母，不惜犧牲一切，以養(yǎng)護她的嬰兒；世間也有許多嬰兒，無論到了怎樣困窮憂戚的境遇，總可以把頭埋在母親的懷里，得那不能在別處得到的保護與安慰。這就是孝的起源，這也就是一切愛的起源。這種孝全是激于至誠的，是我所謂問心的道德。

孝不是一種報酬，所以不是一種義務(wù)，把孝看成一種義務(wù)，于是“孝”就由問心的道德降而為問理的道德了。許多人“孝順”父母，并不是因為激于情感，只因為他想凡是兒子都須得孝順父母，才成體統(tǒng)。禮至而情不至，孝的意義本已喪失。儒家想因存禮以存情，于是孝變成一種虛文。像胡先生所說，“無論怎樣不孝的人，一穿上麻衣，帶上高梁冠，拿著哭喪棒，人家就贊他做‘孝子夕了”。近人非孝，也是從理智著眼，把孝看作一種債息。其實與儒家末流犯同一毛病。問理的孝可非而問心的孝是不可非的。

孝不過是許多事例中之一種。其他一切道德也都可以有問心的和問理的分別。問理的道德雖亦不可少，而衡其價值，則在問心的道德之下。孔子講道德注重仁字，孟子講道德注重義字，仁比義更有價值，是孔門學(xué)者所公認的。仁就是問心的道德，義就是問理的道德。宋儒注仁義兩個字說：“仁者心之德，義者事之宜。”這是很精確的。

我說了這許多話，可以一言以蔽之，仁勝于義，問心的道德勝于問理的道德，所以情感的生活勝于理智的生活。生活是多方面的，我們不但要能夠知（know），我們更要能夠感(feel）。理智的生活只是片面的生活。理智沒有多大能力去支配情感，縱使理智能支配情感，而理勝于情的生活和文化都不是理想的。

我對于這個問題還有許多的話，在這封信里只能言不盡意，待將來再說。

你的朋友孟實

來源：朱光潛《給青年的十二封信·談情與理》節(jié)選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本文由復(fù)旦人文課fudan_renwen（咨詢電話：李老師13917693629也是微信號 ）整理編輯，轉(zhuǎn)載請注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