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歡迎收聽早茶夜讀之小說民國——說這句話的機會可能就剩下三次了,對吧?
這一周,我們共讀的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名作中的名作。前面幾位的分析都很對,張愛玲有這種特色,這特色便是“好像”看透了這種迷迷糊糊的、神圣的愛情。大家讀《傾城之戀》的時候,多多少少也表現出了一點失望。當然這個失望不是針對張愛玲的,相反,大家覺得張愛玲很深刻——這種印象可能也是一種障礙,很多張迷都是覺得張愛玲“政治不正確地看透了世情”。
其實關于《傾城之戀》,我覺得問一個問題就可以了:“到底范柳原和白流蘇有沒有愛情?”
復旦大學的陳思和教授,說他在課上問這個問題,基本上整個班的同學都回答說“沒有”。因為他們覺得這樣算計來算計去的男女關系不是真正的愛情,但是陳思和教授說是有的,我也認為是有的。
這里又說到我一個經常講的觀點: 愛情本身是一種意識形態,而且是工業革命以來的一種意識形態。它是資產階級為了對抗血統論和階級差異,而制造的一個標簽,一種神話。
《少年維特之煩惱》插圖
愛情這個東西,當然你不能說沒有。人和人之間的喜愛,自古都在。孟子說“少慕父母,及長,知好色,則慕少艾”,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鐘情?這都很正常。但是愛情,跟作為結果的婚姻之間,不能說沒有半毛錢關系,但肯定沒有必然的邏輯聯系。
因為婚姻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婚姻是一種社會的粘合劑,它是一種互助的契約,一男一女要互助,很多時候需要家族的幫助,需要社會的尊重,需要法律的保護。種種這些條件疊加下來,你會發現,其實在這里面,最不是必要條件的,就是所謂的愛。
說這男女之間有愛情,是不是就過得好一點,也不一定,對吧?總有很多人會舉例子,說自由戀愛和包辦婚姻,誰更幸福,也不好說。所以如果依據愛情的感覺,去尋找自己的伴侶,實際上是一種很危險的舉動,因為從科學到玄學,都能夠證明愛情本身是會變化的,但是你的生活如果變化的話,它的成本會非常的高。
對,其實張愛玲說的,不過就是這個道理。這個道理在她的出身,她的門第,她的階層看來,簡直就是天經地義。你拿這話去跟白府的人說,跟徐太太說,包括白流蘇,包括范柳原,他們都會認同。只不過讀書的這些癡男怨女,小資產階級布爾喬亞,反而會覺得很神奇,會覺得你們怎么可以這樣,不是愛情最大嗎?
問題是愛情,甚至在“傾城”的時候,會輸給彼此的依傍,彼此的維護。所以愛情這個東西,在《傾城之戀》里面,當然是被解構的。但是你又不能說他們之間,不是“戀”。白流蘇跟范柳原互相算計,也是因為他們存在著一個算計的基礎,他們還是對彼此有興趣的,哪怕是為了逃避自己原本的生活而愛上對方,那也是一種興趣。
白流蘇跟范柳原之間有愛情,但這愛情不夠他們走進婚姻。本來這樣一種愛情,兩個人都已經接受了,它是一段萍水相逢的露水姻緣。但是這段露水姻緣,必須要去香港完成,就在于香港是一個跟內地,跟中國的主流社會有距離的地方,是一個更洋化的地方,在香港,他們不用在乎別人的風評,不用在乎流言蜚語,甚至也不用在乎家族的輿論壓力。相對于上海來說,香港是一個特別適合擺脫自己的生活的地方,這反過來說明,在上海那樣的社會里面, 愛情是不可能脫離家庭和社會而存在的。
這是《傾城之戀》的一個核心的要素。 張愛玲對上海和香港,有自己特殊的感受,因為她在香港遭遇戰爭,在上海經歷戰爭,在戰爭的上海獲得了名聲,但是又由于這個名聲,最終不得不離開了她鐘愛的上海。所以命運其實是非常反諷的。
還有,愛情這個東西,如果能夠寫進小說里面,必然是一個悲劇,就是“愛而不可得”,如果愛而可得,那么它就沒有可寫的價值。
而“愛而不可得”這樣一個主題,也不要把“愛”想得太狹隘,只是理解成男女之間的愛情。事實上家庭之愛,或者是朋友之愛,都應該可以算成“愛”。 而最重要的愛,其實是“對自己的愛”,而最大的悲劇,可能就是對自己的愛而不可得。比如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人”,做不到,不得不放任自己成為了你討厭的你不屑的人,我覺得那是人生最大的悲劇所在。
好多人都在這個坑里掉下去了。最近北大有一位學生包麗(化名),就是在對別人的愛情與對自己的不愛里,把自己給傾覆了。有人說“她是蠢死的”,但我一向覺得鞋大鞋小,腳才知道。我們沒有評判別人的資格,卻可以為她發一聲深長的嘆息,這大概就是魯迅說的“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當一個人沒法愛自己的時候,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劇。
好,這就是今天的《傾城之戀》綜述。我是楊早。我們下周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