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棲朱氏結一廬,是近代重要的藏書大家,但多少年來消息寂然,不知下落,以致趙萬里撰《古刻名鈔待訪錄》中據《結一廬書目》舉出重要藏品提醒人們加以注意,留意訪求。解放初期張佩綸的遺著大批出現于上海南陽路上,作為廢紙處理,其中卻雜有結一廬舊藏書,可以斷定是為結一廬藏書歸張佩綸后的最初顯現跡象。除道光中阮刻《歷代帝王年表》外,尚有《續俠義傳》十六回,僅存兩部。是近代精刻巾箱本,十行,二十三字。前有《俠義傳評》。不著撰人。此外尚有一綠格抄本,內容全同。因寫一篇書話,《張佩綸的藏書》,少加論列。因張愛玲是張佩綸的遺裔(應是孫輩),又曾見報刊記載,張氏父女曾有小說撰作故事,因牽連說及張家。
我對“張學”極少涉獵,其實全屬“門外”。所有知識僅有小說《孽海花》中李鴻章將愛女下嫁敗軍之將、灰頭土臉的張佩綸故事。現在看來,張佩綸以快婿因緣所得結一廬藏書,理所當然地應由長子(朱夫人出)志潛掌管才是,次子志沂比志潛要小十多歲,也無能力理董這批古書。但作為張家遺產,愛玲姊弟應有繼承份額。所以才有關于這批藏書析產的官司,結果官司打敗,書全歸張志潛所有,因此可以斷定,解放之初即毅然處理先人遺著的決策人,因張志潛已先卒,應是志潛的兒子張子美。此時結一廬書也在他的手里。此后兩次出售結一廬的宋板書的也是張子美。張愛玲、子靜姐弟是否參與決策,看情況是很少可能了。但她們是知道這批書的重要的,也知道宋板書值錢,并關心這批書的訟事的輸贏,也不能說此案與他們毫無關系。
檢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版第五輯《歷史文獻》(二〇〇一年八月版)有王世偉《朱氏結一廬藏書入藏上海圖書館記》一文,記結一廬書歸宿事甚詳。可惜未記此前收購一批結一廬宋本書的經過。但以內部有關人士記事,其為詳確之第一手資料,是應予重視的。略云:
“朱氏結一廬書后幾經流傳,由朱學勤之外曾孫張子美保存。張子美曾在上海市黃浦區牯嶺站房管所工作,文化大革命中,張家被查抄,其世藏古籍也交由當時的上海市文物圖書清理小組保存,后又暫時移送至上海圖書館善本書庫保管。一九七九年,國家開始落實政策,文化大革命中被查抄的結一廬藏書也成為落實政策的范圍。經上海圖書館和上海博物館有關人員與張氏多次商談,張子美表示,朱氏世藏古籍可以最低價格人民幣三拾伍萬元出售,或捐贈給上海圖書館,發給獎金二十萬元。一九八〇年二月十六日,上海圖書館向上海市文化局提交了《關于接受張子美捐獻圖書的請示報告》。上海市政府十分重視,迅即批準了上海圖書館的報告,并出巨資二十萬元對張子美的善舉予以重獎。這樣,由張子美外曾祖父朱學勤留傳下來的結一廬世藏古籍,較為完整地正式入藏上海圖書館。這是中國近代藏書歷史上的一件大事。”
王世偉文還詳細記錄了這批書的總數,其中有宋刻本的詳目。“計有宋刻本(包括宋刻元明遞修本)二十四種,五百三十一冊;元刻本(包括元刻明修本)三十八種三百七十四冊;明刻本一百七十八種一千四百四十一冊;明抄本十一種八十四冊……以上總計四百五十種,三千二百七十四冊。”
這批書中的宋刻本是:
《說苑》二十卷、《杜荀鶴文集》三卷、《古靈先生文集》二十五卷末一卷年譜一卷、《古靈先生文集》二十五卷、《名臣碑傳琬琰之集》(有抄配)、《劉子》十卷(有補配)、《皇朝編年備要》三十卷、《鉅宋廣韻》五卷、《西漢會要》七十卷、《東漢會要》四十卷(有抄配)、《皇朝仕學規范》四十卷(有抄配)、《才調集》十卷(有抄配)、《通鑒紀事本末》四十二卷、《禮記》二十卷(有補配)、《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長短句三卷(殘本有抄配)、《趙清獻文集》、《古史》六十卷、《京本點校附重言重意互注周禮》(殘本)、《晦菴先生朱文公文集》一百卷、《西山真文忠公讀書記》、《翻譯名義集》七卷、《呂氏家塾讀詩記》三十二卷、《晉書》一百三十卷、《史記集解索引》一百三十卷(殘本)。
可惜其他抄校、明刻未加著錄,不知尚有何種名品,即此宋刻一目亦可見其典重,尚望他日能輯為全本《結一廬書目》以與讀者相見。
王世偉文又曾說及朱氏書與常熟翁氏書的因緣。翁氏五代藏書之美富,冀淑英先生《古籍善本十五講》說之甚詳。翁叔平藏書戊戌得罪南歸時,匆匆并未攜以歸里,大半留在京津一帶。后由后裔翁之熹先后捐入北京圖書館,其實流入市肆者也時有所見,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在上海萃古齋書肆就見過宋本一種,書名失記,似是三蘇文粹之類,白麻紙宋印,有翁叔平雙行朱文長印。后歸張蔥玉。我買到的有《時令事宜》一卷、《時日選擇》一卷,清初內府五色精抄開花紙本,訂一冊,八行、二十字,白口,雙邊。有“常熟翁同和藏書”印。下卷前有目錄,題“時事選擇用事宜忌”。
尤可重者為一明刊王注蘇詩,后印,頗不耐觀,而為翁叔平以朱筆小字批點并過錄嚴思庵評,每卷尾皆有長跋,卷前叔平手跋多處,皆戊戌被放歸里時作,感慨時事,遙望燕京,袖魂飛越,皆舊臣心事也。
五十年代偶過天津,亦曾于舊肆得明人藍格寫本韋莊《浣花集》,又舊抄《七頌堂識小錄》,翁方綱手批藏富,多及蘭亭舊本事。舊藏零散,僅存簿記,因補說結一廬故事,牽連及之,轉眼已五十年前事矣。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四日。
《夏承燾日記》(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一日)云:
“嘉儀來久談,謂其祖佩綸,嘗著續七俠五義一書,已刊,而頗無意味。”按陸顥撰《看圖識字》,中有“風中人物·張嘉儀”篇,考定張嘉儀為胡蘭成逃亡溫州時假名,且偽稱為豐潤人,張佩綸之后。自是因張愛玲而偽言家世,其說及續七俠五義,當從張愛玲談話中得之。然則巾箱本《續俠義傳》當即胡蘭成所說的小說無疑。
四月二十八日又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