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馮超

來源：商業人物

01

廣州的富人豪宅區是二沙島，它就在珠江河段，四周被江水環抱。二沙島的房價現在是10萬元一平，這還是二手房的價格。

2003年時，二沙島上，一個名叫宏城花園的別墅群開始正式交付使用，那時，宏城花園的房價是3萬元一平，是廣州樓市均價的10倍。

這些業主是什么人呢？

“是稍微跺跺腳，廣州都要震一震的人”。一位曾經的業主對媒體說。

“入住的業主們非富即貴，能量很大。”當地城管部門的一個官員對媒體說。

接下來幾年，業主們開始了違規擴建、改建工程，你敢挖游泳池，我就敢建涼亭。不知道這些甲方業主，有沒有像娛樂圈明星江一燕這樣的甲方一樣，為了理想家園，六年換5個設計師，拿著成果去參加建筑界的獎項評選。

城管部門早就發現了違建的問題，但執法難。居民投訴，官方警告，業主繼續違建。

轉機出現在2010年的春夏，廣州新任市長萬慶良的兩次發怒。

萬慶良最廣為人知的故事是談高房價與幸福感。他曾對媒體說，年輕人要轉變觀念，不要總想著買房，租房也可以，“我工作了20多年，還沒買房，現在住的是市政府的宿舍，在珠江帝景130多平方米，每月交租600元，當然，政府會補貼一部分房租。”那時候，珠江帝景是豪宅，4萬一平。他是600元在珠江帝景租房。“何不食肉糜？”坊間這么評價他。幾年后，他因受賄1.1億元被無期判刑。

萬慶良準備拿這些價值1個億的豪宅開刀。

第一次講話，他以宏城花園違建為例，批評“荷包比較脹的人”開始變得不文明。

第二次講話，他說："如果有錢人都管不住，那窮人還怕什么啊！一定要好好查一下，二沙島都搞違章建筑，那廣州還用管嗎？"①

6月11日，城管部門重兵出擊，想強拆兩棟違建別墅。大剪刀剪開了鐵門，但拆了兩天后便停止了。策略轉向，由強拆變為自拆。這是雙方談判的結果。

但那些自拆的業主不想拆，他們還在托關系，想辦法保住房子。最牛的違建別墅是26號別墅，原來的兩層被改造成四層，在有關部門眼里，整棟樓都是違法建設。在自拆的要求下，它還頂風作案，繼續裝修。

有關部門最后決定強拆。

26號別墅業主是年銷售20多億元的房產公司城啟集團的董事長楊樹坪。楊先生在國外，心情不好，也沒回來。他委托一位公司高管處理相關事宜。

公司高管認為，推倒別墅并不妥當，拆要拆違法的部分，合法產權的部分需要保護。這位高管在別墅被強拆前，還跟負責拆遷的官員展開了一段精彩的對話。②

高管：”通過比對就可以知道我們原來的很多部分都保存著。”

官員：“吻合是極少數的。打一個不好聽的比喻，作為一個男人，咔，變成一個太監，你說是男人還是女人？搞不清楚了。”

高管：“??現代的醫學是可以修復這個問題的，不能因為這樣就把這個人殺掉，那就太殘暴了。我想，私人住宅嘛，有改動就把它整體地推倒??”

官員：“不是都這樣的，你看其他的建筑，3號（別墅），12號（別墅），它是在房屋原有的基礎上，周邊加建，我們就只把它加建的部分拆了。”

就在這個對話結束不久，即2010年7月22日上午，這棟價值1億元的別墅被挖掘機慢慢夷為平地。拆遷現場，有一位攝影師感嘆，“這是第一次看到城管拆富人的房子”。③

02

2010年前后的北京，挖掘機的聲音不比廣州小。

3月份，中國首批進入億萬富翁榜單的企業家孫寅貴對著記者說：“我會非常謹慎了，不會讓別人抓到把柄，我已經被強拆一次了。”

幾個月前，他在海淀區上莊鎮翠湖別墅的違建部分被強制拆除。拆遷現場，有警戒線，有兩輛大型機械車，以及當地政府部門組織的200位開發商、物業負責人。他們是來現場觀摩拆除過程的。

孫寅貴稱，擴建別墅是因為鄰居李先生的空調噪音很大，影響他休息，另外，他看到很多業主都在擴建別墅，他就從眾跟著干了。

但是，鄰居李先生卻投訴了他，擴建工程的地基已經挖到鄰居的院落，另外，李先生的妻子剛懷孕，受不了裝修的聲音。

有關部門認定孫寅貴的建筑違建，孫寅貴帶著人毆打了李先生，孫寅貴開車還撞壞了鄰居的車輛。后來，他被拘留。

百龍綠色科技企業總公司總裁 孫寅貴（左一）

孫寅貴進入億萬富翁榜單的時間是在上世紀的90年代中期，如今炙手可熱的企業家們在那會兒還都是生瓜蛋子，比如王健林，那會兒剛給公司改名為萬達，還在小地方混著。不過，孫寅貴違建損失的別墅數量是1棟，王首富在長白山投資的別墅，因為違建，被拆除的數量是98棟。

1992年，孫寅貴投資了馮小剛、王朔編劇的國內第一部室內情景喜劇《編輯部的故事》。片尾字幕里出現的“百龍礦泉壺”就是他的發明。這個發明在1994年時為他帶來了近5000萬元的利潤。他投資1.2億元在張家界建立了一個運行高度326米的電梯，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幾年前，他又在河北投資，做冰雪地產生意。

電視劇《編輯部的故事》視頻截圖

他還出過一本書叫《公平定律》。當他的別墅被拆后，他很快就展示了他的“公平”理念。

既然鄰居李先生舉報他違建，導致他的別墅被拆。他索性也舉報李先生違建，一年多以后，李先生的別墅違建部分也被強拆了。挖掘機開到李先生家門口時，李怕幼女受驚嚇，提前躲到香港去了。

后來，李先生以強拆程序違法和其別墅門前鐵藝圍欄不屬于違建為由起訴了城管。李先生原名是李天龍，是印尼華僑。因為這起起訴，他成為北京首個狀告城管的華僑。

這事情還沒完。2012年，孫寅貴又以鄰居李先生家的空調噪音太大，超過國家標準而將對方起訴，要么降噪，要么拆掉。但由于李先生已不在該別墅居住，起訴被駁回。孫寅貴又提起上訴，提供了李先生另外兩個地址，但在審理期間，他又撤銷上訴，原因不明。

還是怨啊！

這段故事，有詩為證：

小時候，理想是讓人生之路有奔頭。李先生在印尼這頭，孫寅貴在中國那頭。

長大后，理想是掙完大錢享福，跟富豪鄰居say hello。李先生在別墅A11棟那頭，孫寅貴在別墅A12棟這頭。

后來啊，理想是跟鄰居智斗。李先生的舉報在那頭，孫寅貴的舉報在這頭。

再后來，一堆廢墟在這頭，一堆廢墟在那頭。

2010年時，比孫寅貴違建熱鬧數倍的，其實是郭德綱的北京瀛海名居別墅侵占綠地違建，記者探訪還被他的徒弟毆打之事。稍微有點不同的是，郭德綱的別墅違建部分不是強拆，是自行拆除的。

這些年，郭德綱活得就像個多元化的公司主體，跨界做主持人，當演員，當導演。但相聲這個本事，是天塌下來都能掙錢的。郭德綱活得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永遠不要用你的愛好，挑戰我吃飯的本事。”

郭德綱開槍警示，江一燕沒聽見，然后就被打趴下了。

03

2013年，江一燕開始啟動了順義區別墅違建工作。

那年3月，北京市有關部門公布的數據中，全市221個別墅、豪宅社區中，80%的社區存在違建，已經鎖定的違法建筑總共10381棟。當時最牛違建出現在海淀區人濟山莊。

有業主在樓頂上建了一個有假山、葡萄架的“別墅”。拆除工作進行了200多天，有人還拿著望遠鏡圍觀。

違建新聞出來后，業主的身份信息被扒。此人叫張必清，是奇經堂創始人，靠點穴和藥貼給人看病。有資料宣傳其為“國寶級中醫藥大師”，又被查出非法行醫的問題。

這事兒又沒完了，兩年后，張必清又在樓頂做起綠化，種樹，放盆摘，一棟樓的頭上開始帶點綠。

北京人濟山莊“最牛違建”

違建容易，處理違建難。

有些開發商為了吸引客戶，在銷售時預留了空間，變相鼓勵客戶去違建。而物業本身又是服務業主，無真正的監督權力，進退兩難。而當城管介入后，又無權入戶調查取證，等等。

有些時候，其他因素讓處理違建更復雜。

天津直銷公司天獅集團董事長李金元，有座參照唐朝皇宮風格建造的，價值近10億的神秘會所。這所違建的會所，2011年竣工，但直到2019年才被拆除。《北京日報》評論說：這些明晃晃的違建之所以“逆勢生長”“風雨不動”，背后顯然存在盤根錯節的利益勾連，有不為人知的“保護傘”撐腰。

關于秦嶺1185棟違建別墅的整治，你隨便搜搜新聞標題就知道背后的復雜性。比如央視網今年1月的這個標題——《六道“最高指示”拆不掉的別墅群 真相令人深思》。

在2019年11月21日之前，江一燕的別墅里分別住著：中國影視女演員江一燕、音樂創作人江一燕、歌手江一燕、作家江一燕、公益教師江一燕、攝影師江一燕、建筑大師江一燕。

這7個人住別墅里都有點擠，但就像集齊7顆龍珠一樣，它們合體組成了神龍江一燕。

建筑大師江一燕，是拿自己的愛好，挑戰建筑設計專業人員的本事。獎項被質疑有水分，參與設計的自家別墅還被官方認定有違建嫌疑。

攝影師江一燕，是拿自己的愛好，去挑戰專業攝影師的本事。她拿到的那個攝影獎，也是白菜批發類獎項。

但這七顆龍珠一顆顆離去了。

現在，別墅里只剩下一個“回歸演員本身，做一個樸實的人”的女演員江一燕。

她的手里還拿著錘子，準備拆房子。

注釋：

①尹輝、魏小莉，《廣州二沙島違建別墅遭拆 市長兩次震怒震動城管》，《新快報》，2010年7月。

②黃昌成、洪若琳，《廣州“最牛違建”被拆始末》，《時代周報》，2010年8月。

③石祺，《別墅違建亂象背后的邏輯》，《現代物業》，2010年11月。